第10章 陌生的洞房(七)(2/2)

猪油凉丝丝的,暂时缓解了疼痛。王玲看着婆婆的手——那双手比她的还粗糙,指关节粗大,手背上有深褐色的老年斑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。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。

下午继续下地。这次是去另一块地,要翻土准备种冬小麦。这块地硬,板结了,锄头下去震得手臂发麻。王玲干了不到半个时辰,虎口就裂了,渗出血丝。

李志刚看见了,走过来,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小条布,示意她把手伸出来。王玲伸出受伤的手,李志刚用布条在她虎口上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他的动作不算温柔,但很仔细,没碰到伤口。

缠好了,他把锄头拿过去,把自己的那把递给她——他那把的木柄更光滑,握起来舒服些。王玲接过锄头,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柄,上面还有他手掌的温度。

两人继续干活。太阳慢慢西斜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王玲看着地上的影子——两个弯腰劳作的人影,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在秋天的田野里缓慢移动。影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变化,锄头举起时,影子也举起手臂;锄头落下时,影子也弯下腰。

那一刻,王玲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在这个家里,她不需要绣花针,不需要算盘,不需要那些精细的、需要安静和专注的手艺。她需要的是力气,是耐力,是能握紧锄头在地里干一整天的体力。她的价值,不是绣出多美的花,不是算出多准的账,而是能分担多少农活,能干多少重活。

就像这把锄头,不需要多漂亮,不需要多精致,只需要结实,耐用,能刨开坚硬的土地。

傍晚收工时,王玲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。她拖着锄头跟在李志刚身后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夕阳把田野染成金红色,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。

回到家,她把锄头靠在墙角。锄刃上沾着泥土和草屑,在暮色里显得黯淡。她看着那把锄头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走进房间,打开木箱。箱底,那个软布包还静静地躺着。她没打开,只是用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——能感觉到里面针的形状,一根根,细细的,整齐地排列着。

她把布包拿出来,握在手里。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和那把沉甸甸的锄头比起来,这套针轻得像不存在一样。

门外传来婆婆喊吃饭的声音。王玲把布包放回箱底,盖上箱盖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告别什么。

走出房间时,她的手还在抖,虎口还在疼。但她没再看那个木箱,也没再想那套绣花针。

从今天起,她的手要握锄头,要洗衣,要腌菜,要做一切庄稼人媳妇该做的活计。绣花针太细,太轻,握不住这个家需要的力气。

就像她这个人,太安静,太细致,融不进这片粗糙而坚硬的、需要用汗水浇灌的土地。

晚饭桌上,王玲埋头吃饭。手疼,但她没停筷子。她吃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都一口一口咽下去,变成每天握紧锄头的力气。
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星星一颗颗冒出来,冷冷的,远远的,像无数根细小的绣花针,扎在深蓝色的绒布上。

可王玲已经看不见那些针了。她的眼睛只看得到明天要锄的那片地,她的手只感受得到掌心磨出的水泡和虎口裂开的伤口。

绣花针被收进了箱底。

而锄头,还靠在墙角,等着明天清晨,再一次被握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