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无声的墙(七)(2/2)
李明珍缝补的动作彻底停了。她看着女儿的手,又看看女儿的眼睛,那里面盛着无声的、沉重的痛苦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她放下针线,伸手握住王玲的手,那双手比她记忆中的更加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新茧。
玲啊……李明珍的声音哽住了,她用力吸了口气,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妈知道……妈都知道……
她知道?王玲的心揪紧了,期待地看着母亲。
可是玲子,李明珍的话语变得艰难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女人……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婆婆严些,是为你们好,为栓柱好。你是李家的媳妇,栓柱是李家的根……你得忍,得顺着。等你把栓柱拉扯大,等他娶了媳妇,你就熬出头了,就有依靠了……
又是这些话。和村里所有老太太劝慰新媳妇的话一模一样,像一锅煮了千百遍、早已寡淡无味的汤药。
王玲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。她抽回手,比划:不是婆婆严。是……他们,只要孩子。我像……像个外人。
李明珍别开了脸,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。她盯着地上的一块光斑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:别说傻话。孩子是你生的,永远是你身上掉的肉。李家……李家总没端你吃穿吧?志刚……他没打你骂你吧?这就行了,玲子,这就很好了。多少人家媳妇,还不如你呢……
王玲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。她想说的,母亲都懂,却选择用一套现成的、无可奈何的道理来搪塞她、说服她,也说服她自己。
这时,王卫国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他站起身,没有回头,只哑声说了句:时候不早了,孩子醒了吧?收拾收拾,早点回去。晚了,亲家该惦记了。
这话像最后的判决。李明珍像得了救令,急忙起身:对对,你爹说的是。我去看看栓柱醒没。她逃也似的进了西厢房。
王玲独自坐在堂屋里,午后的阳光正缓缓从她身上移开,阴影爬上她的膝盖、腰身。她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听着西厢房里母亲低声哄孩子的声音,那声音温柔,却与她隔着一道厚厚的墙。
原来,从她坐上花轿的那一刻起,这道门槛里面的世界,就不再是完全属于她的避难所了。父母依然是父母,家依然是那个家,可她的痛苦,她的委屈,在这里找不到安放的角落。他们心疼,却无力;他们愧疚,却更怕节外生枝;他们用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糊起一面墙,将她的呼喊轻轻挡了回去。
她慢慢站起身,走进西厢房。栓柱已经醒了,正被李明珍抱着,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。看见王玲,他张开小手,含糊地啊了一声。
王玲接过孩子,紧紧抱在怀里。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,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的暖意。
李明珍拿出一个小布袋,塞进王玲手里,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把炒黄豆。路上吃,她眼神闪烁,声音很低,给栓柱的……你,你也照顾好自己。
没有挽留,没有受了委屈就回来的话。
王玲抱着孩子,攥着那袋鸡蛋,一步一步走出堂屋,走过院子。母亲送到院门口,父亲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蹲在墙角整理农具,始终没有抬头。
常回来……李明珍的声音飘在身后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王玲没有回头。她抱着栓柱,踏上了回李家的路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尘土路上,那影子孤独地向前延伸,前方是越来越浓的暮色,和那个她必须回去的、冰冷的家。
身后的娘家门槛,在夕阳余晖中静静矗立。它还在那里,却再也不会为她真正敞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