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无声的墙(十)(2/2)
外面,是清辉遍洒的院落,是月光下清晰无比的柴垛、鸡窝、井台,更远处,是低矮的院墙,和墙外那片无边无际的、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荒野。
寒冷扑面而来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残酷的自由气息。
她侧身挤出门缝,反手将门轻轻掩上,没有关死,留下一道黑暗的缝隙。然后,她站在了后院冰冷的泥地上。
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,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土墙上,像一个沉默决绝的剪影。她抬起头,望向那轮冰冷的月亮,望向月亮背后深不见底的、墨蓝色的苍穹。没有云,没有星,只有无边的空旷和寂静。
她最后回头,看了一眼那栋沉睡的、黑黢黢的房子。那里有她的儿子,有她一年来所有的挣扎、隐忍和心碎。然后,她转回头,面向院墙,面向墙外未知的黑暗与寒冷。
没有迟疑,没有眼泪。甚至没有恐惧。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平静笼罩了她。像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死寂,像河流封冻时表面的那层硬壳。
她走到院墙下最矮的一处。那里堆着些废弃的砖石。她踩上去,双手扒住粗糙冰冷的墙头,用力一撑——身体比想象中更轻巧,或许是长久的劳作赋予了力量,或许是决绝的心卸下了重量——她翻了上去。
骑在墙头,夜风更疾,灌满她的衣衫。她最后一次回望,院子像一幅被月光定格的黑白版画,静默无声。
然后,她跃了下去。
落地很轻,膝盖微微弯曲,吸收了冲力。脚下是冻硬的田埂,硌得脚心生疼。她站稳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,没有回头。
前方,月光下的土路泛着模糊的白光,蜿蜒着,伸向村庄之外,伸进那片朦胧的、被夜色吞没的旷野深处。那里没有灯火,没有人家,只有未知的寒冷、危险,和……或许,也没有比以后更坏的境遇了。
她紧了紧单薄的衣襟,将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,挡住了大半刺骨的寒风。然后,她迈开了步子。
开始很慢,似乎还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和脚下陌生的路。然后,步伐逐渐加快,变得坚定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她的脸颊和喉咙,她却觉得肺里吸进的每一口气,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。
月光清白,冷冷地照着她孤独前行的身影。她的影子时而缩短,时而拉长,忠诚地追随着她,投在空旷的田野上。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整个世界仿佛都睡了,只剩她一个人,在无边的寂静和寒冷里,向着不可知的黑暗深处,沉默地、决绝地逃离。
身后,李家的院落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融化在月光和夜色交织的朦胧背景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那角被她留在儿子枕下的水红缎子,还在熟睡孩子的枕下,藏着一点微弱的、来自母亲的、最后的温度和色彩。
而她,王玲,这个聋哑的、会绣花会算账会做瓦却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女人,终于用自己的双脚,踩碎了那堵无形的墙,将自己投入了前方深不可测的、自由的寒夜之中。
月光无言,静静铺洒。
前路茫茫,唯有足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