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婚约(七)(1/2)
嫁衣上最后一根丝线被咬断的那一刻,秀芝感到的并非解脱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无所适从的空茫。那件凝聚了她数月心血、华丽沉重的衣裳,像一副完成了的躯壳,悬挂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,日日提醒着她那个不断逼近的、却始终面目模糊的未来。
她对那个未来的全部想象,贫瘠得可怜,几乎全部源于几本被翻得卷了边、藏在箱笼最底下的才子佳人话本。那是哥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闲书,被她偶然发现,像窃取火种一般,偷偷地、饥渴地阅读着。
在那些泛黄脆弱的书页里,婚姻是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旖旎邂逅;是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刻骨相思;是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的静好誓言。那里的男子,或是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,或是仗剑天涯的侠义少年,他们懂得欣赏女子的才情与美貌,会为了一次回眸而辗转反侧,会为了守护爱情而冲破重重阻碍。
她曾一度沉浸在这些虚幻的故事里,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将自己代入那些命运多舛却终得良配的女主角。那一刻,针线的枯燥,母亲的训诫,缠足的隐痛,似乎都暂时远去了。她仿佛也能触摸到一种名为情的东西,它炽热,纯粹,足以照亮灰暗的现实。
然而,当目光从话本上抬起,重新落回那件鲜红的嫁衣上,落回这间囚禁了她十五年的屋子时,那种由文字构筑起的海市蜃楼便轰然倒塌。
吴永贵,不是话本里的才子,也不是侠客。他只是一个拥有二十亩水田的、沉默寡言的陌生男人。他们的结合,与情字无关,只与田地、名声和规矩有关。
她试图将话本里的情节,笨拙地套用到自己与吴永贵模糊的影子上,却只觉得无比荒诞。她无法想象,那个连正眼都未曾与她相对过的男子,会如何与她诗词唱和?她无法相信,那片沉重的、由媒婆之口描述的老实本分之下,会隐藏着怎样的柔情蜜意?
话本里,男女主角历经磨难后,总是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。可幸福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?话本从不会细说。是像母亲那样,终日操持,伺候公婆丈夫,在琐碎与劳作中磨灭所有少女的幻想?还是像村里那些成了亲的妇人一样,很快便挺起了肚子,然后围绕着灶台和孩子,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,变得嗓门粗大,眼神浑浊?
她想象不出自己与吴永贵并肩而立的画面,想象不出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对话。或许,根本就不会有对话。就像父亲和母亲,除了必要的家务事,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。那种相敬如冰的沉默,或许就是她未来的常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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