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丧夫(二)(2/2)

秀芝彻底慌了神,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这鲜血浇得几近熄灭。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,求来了村里那位略懂草药、平时给牲口看看病也偶尔给人开点土方的老郎中。老郎中须发皆白,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。他蹒跚着走进昏暗的窝棚,搭上吴永贵那腕骨突出、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腕,又小心翼翼地翻开他那已失去神采的眼皮看了看,最后,他的目光停留在被褥上那些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块上。良久,他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,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,留下几句邪毒深陷,已入肺腑,油尽灯枯,非药石所能及之类玄而又玄、却判了死刑的含糊话语,和几包聊胜于无、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草药粉。

顶梁柱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,塌了。

这个在连绵战火中颠沛流离,在无尽饥荒中挣扎求生,在混乱离散中勉强重聚的家,如今,唯一剩下的、能够支撑起这片残破门户的男人,就像一堵内部早已被白蚁蛀空的土墙,在外界风雨尚未真正来袭时,便已从内部轰然倒塌,碎裂在这冰冷污浊的病榻之上。那些关于新土地的惶惑与刚刚萌芽的希冀,瞬间被更现实、更残酷、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彻底取代。家里失去了最主要的劳力,意味着失去了获取食物的根本能力,也失去了应对这个陌生而充满未知的新世界、那唯一可能的外向通道和微弱的话语权。

秀芝呆立在窝棚门口,看着那个曾经是她丈夫、是她依靠的男人,如今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虾米,蜷缩在肮脏的干草上,因剧烈的咳嗽和痛苦而身体佝偻、面色灰败如土。她感觉头顶那片刚刚露出一线微光的天,又一次轰然塌陷下来。而这一次,塌得更加彻底,更加绝望,连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都没有留下。她不仅要独自面对外界的凄风苦雨,还要直面这来自家庭内部、正在迅速腐烂、消亡的唯一支撑。那刚刚在废墟上露出一点微茫轮廓的希望,尚未见到天日,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恶疾,用最残忍的方式,彻底击得粉碎,连一点碎渣都不曾留下。这个刚刚从离乱中拼凑起来的、残破不堪的家,再次陷入了孤立无援、摇摇欲坠的绝境,前方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