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残年(三)(1/2)
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旧的水车,吱吱呀呀,缓慢而固执地转动着,将生活里所剩无几的波澜,也一点点碾磨成重复的、近乎凝固的日常。陈秀芝的世界,已然收缩到院墙之内,她的活动范围,大多限于那把被磨得油亮的竹椅,以及从竹椅到灶台、再到炕头的那短短几步路。身体的疼痛与无力,如同日渐上涨的潮水,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地。
然而,一个新生儿的到来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纵然无法激起滔天巨浪,却也漾开了一圈细微而真切的涟漪。
王卫国做了父亲。孩子是个女儿,取名王玲。当儿子将那襁褓中柔软的一团,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初为人父的笨拙,放入她怀中时,陈秀芝那双向来只映照着过往尘埃与自身痛楚的、浑浊不堪的眼睛,像是被一道极柔和的闪电倏然照亮。
她低下头,调整了一下因僵硬而显得别扭的姿势,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怀中的小人儿。
孩子很小,很轻,裹在红色的襁褓里,像一枚刚刚从枝头摘下的、包裹得紧紧的花苞。脸蛋还未完全长开,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润与褶皱,小嘴像一枚淡粉色的贝壳,微微嚅动着。她睡着了,呼吸轻微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陈秀芝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孩子那双闭着的眼睛上。即使闭合着,那弧形的眼线也显得异常清晰、秀气。过了一会儿,或许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怀抱与气息,小玲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然后,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就在那一刹那,陈秀芝感到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
像是用最纯净的山泉,淘洗过的两丸黑水银,不含一丝杂质。瞳孔极大,极黑,深不见底,仿佛能将人的目光都吸进去。围绕着深黑瞳孔的,是清澈透亮的眼白,白得泛着淡淡的蓝,如同雨后初霁的、最明净的天空。这双眼睛,尚未映照过战火的硝烟,尚未承受过饥馑的恐慌,尚未浸染过人世的复杂与悲苦。它们只是纯粹地存在着,带着一种生命最初的原力,一种对这个世界全然无知、因而也全然敞开的、懵懂的好奇。
小玲儿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,望着这个满脸皱纹、气息沧桑的老人。没有害怕,没有排斥,只是安静地、专注地看着。那清澈的目光,像是一道无形却温暖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,淌过陈秀芝干涸龟裂的心田。她仿佛能在这双眼睛里,看到自己早已遗失的、遥远得如同前世的童年——那个在缠足疼痛间隙,还会偷偷望向窗外男孩奔跑身影的五岁女童,也曾有过这般未经世事打磨的、清亮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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