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残年(九)(2/2)

秀芝低下头,看着怀中这个柔软的布包。她伸出手,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、不住颤抖的手,极其轻柔地,将布包塞进了李明珍炕沿的被褥底下。不是随意一塞,而是推得很深,确保它不会在翻身时轻易掉落,又并非完全无法察觉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。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休息了许久,才重新积聚起一点力量,沿着来路,一步一挪地,返回自己的屋子,重新躺回冰冷的被窝里。

整个过程,没有一句话。

她不知道李明珍何时会发现它,发现了又会作何想。是否会觉得是老人的糊涂,将一件无用的废物塞给了她?还是会在某个偶然的瞬间,翻开它,看到那些细密的针脚,那些未完成的图样,从而窥见婆婆那漫长而沉默的一生中,不曾对人言说的某个角落?

她无法预期,也无法掌控了。这就像将一颗不知名的种子,埋进一片未知的土壤,她只能寄望于土壤本身的肥沃与机缘的巧合。

这无声的嘱托,是她对自己一生痕迹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安排。她没有要求李明珍保管它,更没有要求她理解它。她只是将它,从一个女人的手中,传递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中。这动作本身,超越语言,仿佛完成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仪式。

回到炕上后,她感觉身体内部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,倏然松开了。一种彻底的、无边无际的疲惫席卷了她,但同时,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。那本绣谱,那沉重的、甜蜜的、痛苦的过往凝聚物,终于不再压在她的心上了。

她闭上眼睛,黑暗中,仿佛看到那本蓝布封面的绣谱,静静地躺在儿媳的被褥下,像一粒沉睡的化石,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、被解读的清晨。而她,已经完成了她能做的一切。剩下的,便是交给时间,和那不可言说的命运了。这最后的、偷偷的塞予,是她对自己沉默一生,最深沉、也是最无力的注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