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余线(八)(2/2)

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无声的、汹涌的奔流。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,砸在斑驳的绣谱封面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、潮湿的痕迹。她怕泪水弄脏了这婆婆视若生命的遗物,慌忙用袖子去擦,却越擦越湿,越擦越心酸。

她为婆婆哭。哭她沉默忍耐的一生,哭她无人能懂的悲欢,哭她将所有的苦难与微光都封存在这冰冷的线迹里。

她更为女儿哭。哭她尚未开始就已蒙上阴影的未来,哭她可能要比婆婆承受更多、更直接的歧视与隔绝,哭她那清澈眼眸后,那片永恒的、令人心碎的寂静。

两代女性的命运,在这一刻,通过这本浸透泪水的绣谱,诡异地连接在了一起。婆婆的苦难源于时代、贫困和礼教,而女儿的苦难,则源于身体天然的缺憾和外界冰冷的定义。形式不同,但内核都是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背负。

李明珍抱着绣谱,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冷而粗糙的封面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。这无声的哭泣,比任何嚎啕都更加绝望,更加耗尽心力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眼泪似乎流干了。她抬起红肿的眼睛,再次望向窗外的月光。绣谱依旧摊在膝头,那些沉默的丝线,仿佛在月光下诉说着无尽的苍凉。
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悲伤与绝望的谷底,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东西,在她心中慢慢滋生。那不是希望,希望太奢侈了。那是一种……决绝。

婆婆将这本记录了她所有沉默与坚韧的绣谱传给她,或许,不仅仅是为了倾诉。也许,更深层的含义,是希望她,李明珍,这个新时代的母亲,能够从中汲取到一种力量,一种不同于逆来顺受的力量。

她看着熟睡的女儿,又看看膝上的绣谱,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:她不能让女儿的绣谱,也像婆婆一样,充满了中断、空白和无奈的沉默。即使前路布满荆棘,即使女儿注定要活在寂静里,她也要拼尽全力,为女儿在那片空白上,绣出不一样的图案。哪怕针脚笨拙,哪怕颜色黯淡,也要绣下去。

她轻轻合上绣谱,用袖子最后一次,仔细地擦干封面和自己的脸颊。然后,她将其郑重地放回布包,收好。

躺回女儿身边,她将孩子柔软而温暖的小身体搂进怀里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决心,都传递过去。夜色依旧深沉,但李明珍的眼中,那绝望的浑浊渐渐沉淀,一种属于母狼护崽般的、冰冷而坚定的光芒,在黑暗中隐隐闪烁。

这一夜,无声的泪水洗刷了绝望,也淬炼出了一颗即将为女儿与命运抗争的、母亲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