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寂静的帷幕(三)(1/2)

当色彩为王玲打开了感知世界的情感之门时,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天赋,正悄然在她那安静的、专注于观察的内心深处萌发。那是对秩序、对逻辑、对隐藏在纷繁表象之下冰冷规则的本能直觉。而开启这扇理性之门的钥匙,竟是一架陈旧、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质算盘。

这架算盘是王卫国的宝贝,也是他作为一家之主,管理微薄家庭收支的重要工具。每到夜幕降临,吃过晚饭,王卫国便会就着那盏昏黄的、偶尔还会噼啪闪烁一下的灯泡,将算盘拿到炕桌上。他并不识字,只会用一些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和画“正”字来记录,但算盘打得极熟。粗糙的手指拨弄着光滑的算珠,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“噼啪”声,在他听来,那是家里最踏实、最富有希望的声音之一——意味着一天的劳作有了具体的、可以计量的成果。

王玲很快就被这奇特的物件吸引了。她不像其他孩子可能只是觉得珠子滑动好玩,她是被父亲那全神贯注的神情,以及手指与算珠之间那种精准、高效的互动所迷惑。她悄悄地搬个小板凳,坐在炕桌对面,双手托着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
在她的世界里,没有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,只有视觉上的极致变化。她看到父亲的手指如何灵巧地推动上排的算珠(她后来知道那代表五),如何轻拨下排的算珠(代表一),看到算珠在不同横梁之间的位置变化,如何与父亲面前那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,以及他时而舒展、时而紧蹙的眉头相关联。

这是一种全新的语言,一种不依赖声音,只依赖位置、数量和逻辑关系的语言。王玲天生就对这种语言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和力。

她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算盘。她收集来大小均匀的鹅卵石,在院子里平整的土地上,用树枝划出几道长长的竖线,模仿算盘的档。大的石子代表五,小的石子代表一。她回忆着父亲的动作,笨拙地移动着她的石子算珠。

起初只是模仿形态。但很快,她不再满足于此。她开始观察父亲计算时的规律。她发现,当父亲将某一档所有的下珠都拨上去,再拨一颗下去时,往往会同时将一颗上珠拨下来,并且手指会移动到左边一档,拨动一颗下珠。她不明白这叫逢五进一,但她理解了这种满了就向前一位的核心规则。

她观察父亲计算鸡蛋的数目。母亲卖出三十个鸡蛋,父亲在算盘上如何表示?她看到父亲在十位上拨下三颗下珠,个位上不动。然后母亲又卖出十五个,父亲在十位上再拨下一颗,个位上拨下一颗上珠。最后,算盘上十位是四颗下珠,个位是一颗上珠。她盯着看,心里默默地将自己的石子摆成同样的样式。她虽然不知道四十五这个数字概念,但她已经通过图像和位置,牢牢记住了这个结果所对应的算盘形态。

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傍晚。李明珍将一篮子鸡蛋卖给来村里收鸡蛋的小贩,回来后,她随口对王卫国说:一共五十八个。”王卫国正准备拿出算盘核对,却看见女儿王玲正蹲在院子的泥地上,用石子飞快地摆弄着。她先是在十位摆上了五颗小石子(她还不懂用一颗大石子代表五颗小的更便捷),想了想,又推掉那五颗小石子,摆上一颗大石子(代表五)。然后在个位上,摆上了三颗小石子和一颗大石子(代表八)。

李明珍起初没在意,只当女儿又在玩她的石子游戏。但当她无意中瞥见地上那由石子组成的、歪歪扭扭的图案时,心里猛地一跳。那图案,竟隐隐对应着五十八在算盘上应该呈现的样子!她不敢置信,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指着地上的石子,又指指篮子里的鸡蛋,用口型缓慢而清晰地问:玲儿,这……是多少?

王玲抬起头,看看母亲,又看看地上的石子,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。她伸出小小的食指,先点了点代表十位的那颗大石子,又点了点代表个位的一颗大石子和三颗小石子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神笃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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