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算盘之外的乾坤(四)(2/2)

王卫国蹲下身,与女儿平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最终只是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,将那个带着张会计体温和他自己手汗的纸包,放到了王玲摊开的手掌上。

王玲低下头,好奇地打量着。她用指尖轻轻解开缠绕的纸绳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三张纸币。一张五角,两张一角。一共七角钱。纸币有些旧,边缘起了毛边,带着油墨和烟草混合的、属于成年男人世界的气味。

她伸出纤细的食指,极轻地触摸着纸币上凹凸的纹路。那触感陌生而新奇。她抬头看看父亲,父亲的眼神复杂难辨,不再是平日的麻木或叹息,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闪烁的东西。

她不明白工钱意味着什么,也不完全理解这七角钱在这个家庭里的购买力。但她从张会计郑重的神态,从父亲此刻异样的沉默,从指尖传来的那种独特的、被赋予的触感中,模糊地感知到——这不同于母亲偶尔塞给她的一块烤红薯,也不同于过年时得到的一颗水果糖。

这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
是对她那些在寂静中飞舞、排列的数字的确认。是对她那种不为人知的能力的确认。是一种来自那个喧嚣外部世界的、笨拙而真实的回响。

她将纸币重新包好,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胸口。然后,她对父亲露出了一个极浅、却极其明亮的笑容。那笑容像骤然穿透云层的阳光,瞬间照亮了她沉寂的小脸,也像一枚温柔的楔子,猝不及防地敲进了王卫国坚硬的心房。

他猛地站起身,转过去,假装被烟呛到,用力咳嗽了几声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他闷声对灶间的妻子说:……张会计给的,说玲丫头帮他算了账,这是……工钱。

李明珍拿着锅铲愣在灶台边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是看着槐树下小心翼翼收好那个纸包、继续低头摆弄草茎的女儿,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哀愁与焦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惊异、茫然,以及一丝微弱曙光的复杂情绪。

那七角钱,王玲珍藏了很久。她没有用它去买糖,也没有去买头绳。它静静地待在她唯一一个带锁的小木匣角落里,与几颗光滑的鹅卵石、几片颜色特别的树叶放在一起。它成了她寂静世界里,第一块来自外部世界的、坚硬的、有着明确价值的基石。它无声地告诉她,她的看见,是有分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