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泥土的哲学(九)(1/2)

泥土是慷慨的。它向王玲敞开了怀抱,赠予她理解的钥匙,让她得以将散漫无形的卑微之物,点化为规整坚固的创造。这片片屋瓦,是她与土地之间无声契约的证明,是她存在价值最夯实的注脚。这馈赠,丰厚而真实。

然而,泥土也是沉重的。它索取的回报,直接烙印在王玲年轻的身体上,日复一日,悄无声息地累积着代价。

最显而易见的,是她的双手。曾经在绣架上飞针走线、敏感到能分辨丝线最细微光泽的指尖,如今被粗糙的泥石磨砺得布满厚茧。指甲缝里再也洗不净黄褐的泥色,指关节因长期用力捶打、塑形而变得粗大,微微变形,伸展时会带起一丝隐痛。那些细小的、被干硬泥棱划破的伤口,纵横交错,旧的刚结痂,新的又添上,使得一双手看起来粗糙皴裂,几乎看不出少女应有的柔嫩。当她偶尔再次拿起绣花针时,那曾经如臂使指的轻灵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滞涩,针脚再也不复以往的细腻流畅。刺绣所需的极致精细,与制瓦要求的粗犷力量,在这双手上形成了难以调和的矛盾。

随之而来的是腰背的劳损。和泥、捶打、搬运沉重的泥料和成瓦,无一不是极耗腰力的活计。长时间的弯腰弓背,让她的脊背时常弥漫开一种深沉的酸胀,尤其是在阴雨天气,那酸痛便如附骨之疽,钻入骨髓,让她夜里难以安眠。她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捶打后腰,那微微佝偻的姿态,偶尔会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

还有被忽视的消耗。烈日下的长时间曝晒,让她原本细腻的皮肤变得黝黑、粗糙。汗水与泥灰混合,刺激着皮肤,带来瘙痒与不适。呼吸间,难免吸入飞扬的尘土,引得她时常忍不住压抑地咳嗽,肺腑也承受着无形的压力。高强度的体力消耗,需要更多的食物来补充,但她往往沉浸其中,忘了饥饿,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被透支。

母亲李明珍是这一切最痛心的见证者。她看着女儿那双惨不忍睹的手,看着她疲惫不堪归来时几乎散架的身影,看着她端起饭碗时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微微颤抖,心如同被针扎一般。她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,熬过草药水强拉着女儿浸泡,在她睡熟后为她揉捏酸痛的腰背。

玲子,咱不弄那些瓦片了,行不?太伤身子了……母亲比划着,眼圈泛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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