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色彩的起义(八)(2/2)

而那奋翅欲飞的鸟儿,眼神里除了向往,常常还带着一丝对前路未知的迷茫,以及对身后羁绊的、不易察觉的眷恋与挣扎。那是一种被禁锢的灵魂,对自由最热烈的渴望与最深沉的悲伤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。

最令人心碎的,是她那无法言说的本身。这无尽的哀愁,无法向父母倾诉,他们忙于生计,且有着自己的盘算;无法向妹妹王蓉言明,她山高路远,有着光明的、喧嚣的未来;更无法与村里的任何人交流。

所有的情绪,快乐、愤怒、委屈、迷茫,最终都沉淀为这一种底色为“哀”的复杂心绪,只能通过色彩与针线,进行一场场无声的、曲折的倾诉。

母亲李明珍有时收拾女儿的绣件,偶尔会觉得心头莫名发堵。

那方喜上眉梢,喜鹊的眼睛里,似乎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欢喜,反而像含着一泡清冷的泪水。那幅石榴多子,石榴裂开的缝隙,在她看来,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她甩甩头,觉得自己是想多了,女儿只是绣得传神罢了。

只有王玲自己知道,每一幅绣品完成,那被强行压抑、无处安放的哀愁,仿佛才能暂时找到一个栖身之所,被封印在那些绚丽的色彩之下。

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本本无字的日记,记录着一个沉默灵魂所有的细腻感知与无法排解的悲伤。

这哀愁,是她色彩的魂,是她刺绣的骨。它让她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技艺展示,拥有了直指人心的力量。

那些惊叹于其技艺的人,或许并未读懂这深藏的哀愁;而那些偶尔被莫名打动、心头泛起一丝酸涩的人,则是于无意间,触碰到了这个沉默少女,用色彩构筑的、无比真实而悲伤的内心世界。

色彩喧嚣,哀愁无声。这极致的矛盾,共同谱写了王玲生命中最深邃、也最动人的乐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