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弟弟的彩礼(六)(2/2)
玲子……玲子终究是要嫁人的,李家……李家至少能让她吃饱穿暖……
现实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,扼住了她的喉咙,将她所有的母性柔情都逼回冰冷的角落。她想起了儿子那焦灼痛苦的眼神,想起了丈夫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,想起了赵家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彩礼清单。
天平,在她心中最后一次剧烈摇晃,最终,带着一声无声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巨响,沉向了现实的那一端。
泪水流得更凶了,但那不再是挣扎的泪水,而是认命的泪水,是决断前,对过去那份纯粹母爱的、最后的祭奠。
她猛地坐起身,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。黑暗中,她看不清丈夫的脸,但她知道,他感知到了她的动作,并且,依旧沉默。
她摸索着下了炕,没有点灯,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土地上,一步步走向王玲睡着的里屋。
她停在门口,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,看着女儿沉睡的侧影。王玲呼吸均匀,面容平静,仿佛外界所有的风暴都与她无关。她看着女儿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、单薄的肩膀,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头,心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。
她多想冲过去,摇醒女儿,告诉她:不嫁了!咱不嫁了!天塌下来娘给你顶着!
但她不能。
她知道,那只是无用的宣泄,只会让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,陷入更深的混乱和绝望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看了许久许久。仿佛要将女儿此刻的模样,牢牢刻进骨子里。
最终,她极其缓慢地、近乎无声地,退了出来。
回到炕上,她重新躺下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。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眶干涩发疼。胸腔里,只剩下一片被烧灼过的、冰冷的荒芜。
那个决断,就在这无声的泪水中,在这漫长的凝视里,完成了。
它不轰轰烈烈,甚至没有一句言语。但它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,更加不可逆转。从这一刻起,李明珍将不再是那个仅仅心疼女儿的母亲,她更是一个必须为了家庭整体(尤其是儿子)的未来,而做出最合理、也最残酷选择的决策者。
她含泪做出的决断,为王玲本就沉重的命运,彻底落下了最后的铡刀。黎明到来时,她将不再是那个仅仅充满焦虑的母亲,而是一个坚定推动女儿走向那条捷径的执行者。母爱的温度,在现实的酷寒中,终于降至了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