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陌生的洞房(四)(2/2)

王玲接过碎布。是块藏青色的粗布,边缘已经磨损。她想了想,从针线包里挑出蓝色的线,穿好针。然后她坐下来,把碎布铺在膝盖上,手指翻飞,开始绣。

她没有绣复杂的花样,只是沿着布料的纹路,绣了一排简单的回纹。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,线迹顺着布纹走,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布料本来的纹理。绣到一半时,她从另一块布头上剪下一个小小的菱形,补在磨损最严重的地方,绣线绕着菱形边缘走了一圈,既加固了补丁,又成了装饰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王玲绣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布递给婆婆。

婆婆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她的手指在绣纹上慢慢移动,从这头摸到那头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了王玲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认可,有评估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
她把布还给王玲,什么都没说,继续纳自己的鞋底。但王玲注意到,她纳鞋底的针脚,比刚才密了些。

午饭时,规矩又变了。

因为上午补衣服和绣花的表现,婆婆让王玲参与了做饭。但不是掌勺,是打下手——洗菜、切菜、烧火。每一样都有讲究:白菜要掰成多大块,土豆丝要切多细,烧火时柴禾要架成什么形状才能省柴又火旺。

王玲切土豆丝时,李琳在旁边看着。王玲的刀工很好,土豆丝切得细而匀,能穿过针眼。李琳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跟婆婆说了句什么。婆婆走过来,看了看案板上的土豆丝,没说话,只是把菜刀拿过去,自己切了一根胡萝卜。

胡萝卜丝切得比王玲的土豆丝还细,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切完了,婆婆把刀放回案板,看了王玲一眼。

王玲明白了——这是在告诉她:你的手艺不错,但还不够好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切剩下的土豆。这次切得更仔细,更均匀,每一根都像复制出来的一样。

下午的活是收拾院子。李琳教她:扫帚要怎么拿,从哪个角落开始扫,灰尘往哪个方向聚;水桶用完要倒扣在井台上,桶底朝东;农具要按大小顺序排好,锄头在最外面,铁锹在中间,耙子在里头。

王玲一一照做。她扫地时腰弯得很低,每一寸都扫到;水桶倒扣得端端正正;农具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列沉默的士兵。

太阳偏西时,李志刚从地里回来了。他看见院子里焕然一新的样子,愣了一下,看向正在扫最后一点灰尘的王玲。王玲抬起头,看见他额头的汗,下意识想去拿毛巾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——她不知道毛巾放在哪儿,也不知道该不该拿。

李志刚没说话,自己走到井边,用凉水洗了把脸。水珠顺着他脖子往下淌,他甩了甩头,水珠溅到王玲脚边。

王玲低下头,继续扫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扫帚在地上划出细密的纹路,一道一道,像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规矩,把她牢牢框在里面。

晚饭后,王玲终于有了一点点自己的时间。她回到房间,坐在炕沿上。手指因为一天的劳作而微微发抖,掌心磨出了新的水泡。

她从衣兜里摸出那片已经干枯的薄荷叶。叶子蜷缩着,失去了水分,但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。她把叶子放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

窗外传来婆婆和李琳说话的声音,她听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种日常的、琐碎的、属于这个家的节奏。像钟摆,一下,一下,规律得让人安心,也让人窒息。

王玲把薄荷叶小心地夹进针线包的夹层里,然后躺下,闭上眼睛。

这一天又过去了。她学会了这个家的一部分规矩,还有更多的规矩等着她去学。在无声的世界里,这些规矩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她罩住,给她秩序,也给她束缚。

而她能做的,只是在网的缝隙里,保留一片干枯的薄荷叶,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、微小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