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陌生的洞房(五)(2/2)
她走到竹帘前,看了看那些碗,伸手把最上面两个小碗拿下来,重新放——不是倒扣,是侧着放,碗口朝外。
然后她指着那两个碗,又指指王玲,嘴唇动了动。
王玲看着那两个侧放的碗,又看看其他的倒扣的碗,完全不明白。她看着婆婆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婆婆叹了口气,又做了一遍动作:拿起一个碗,倒扣,摇摇头;再拿起另一个碗,侧放,点点头。
王玲还是不懂。倒扣和侧放有什么区别?不都是沥水吗?
婆婆似乎有些急了。她的语速快起来,手指点着碗,又点着窗外的天色,说了几句什么。王玲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快速开合,却一个词也读不出来。
李琳听见动静走过来,看了看情形,对婆婆说:妈,嫂子不懂这个。咱们这儿风大,碗倒扣着,底下的水汽散不出去,碗底容易发霉。得侧放,让空气流通。
她边说边比划,但说得太快,王玲只捕捉到几个词:风、水、霉。
婆婆听完,看了王玲一眼,那眼神里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摇摇头,转身出去了。
李琳留下来,耐心地重新示范。她放慢动作,拿起一个碗,倒扣,做出皱眉摇头的表情;再拿起一个碗,侧放,做出微笑点头的表情。然后又指着窗外的风,做出风吹的动作。
这回王玲看懂了。她点点头,把竹帘上所有的碗都重新摆好,全部侧放。摆完,她看向李琳,眼神里带着询问:对吗?
李琳点点头,笑了。她拍拍王玲的肩,说了句什么,应该是安慰的话。
但王玲笑不出来。她看着那些侧放的碗,一个个,整整齐齐,像一排列队的士兵,在无声地告诉她:在这个家里,连碗怎么放都有规矩,而她连这么简单的规矩都要学两遍才能懂。
夜深了,王玲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。
身边,李志刚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沉重。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。这个男人,她的丈夫,今天一整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话——当然,他本来也不会跟她说话,但他连比划、连眼神交流都没有。
下午她拿错红薯时,他看见了,但没表示。晚饭婆婆给她鸡蛋时,他也看见了,也没表示。就好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王玲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冰冷,像这个家给她的感觉。她想起在王家的日子,想起父亲默默递过来的红薯,想起妹妹王蓉拉着她的手去溪边,想起母亲虽然严厉但总会在她衣服破了时第一时间发现并补好。
那些日子里,她虽然也说不出话,但不用这么费力地听,不用这么紧张地猜。家人都懂她的手势,懂她的眼神,甚至懂她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而在这里,每个人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墙。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,能看见他们的表情,能看见他们的手势,但就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,想什么,要什么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王玲没有擦。她只是静静地躺着,让眼泪无声地流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,从墙角移到中央,再移到另一边的墙角。
就像她在这个家的日子,一天天,一夜夜,在无声的沟通鸿沟里,在细碎的摩擦中,缓慢而艰难地向前移动。
而她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,还要过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