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无声的墙(六)(2/2)

一天午后,阳光很好。婆婆抱着栓柱在堂屋门口晒太阳,王玲在院子里晾衣服。她晾好最后一件,转身时,看见栓柱正朝着婆婆咿咿呀呀地伸着手,小脸上满是依赖和欢喜。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,用额头去顶孩子的小额头,嘴里亲昵地念叨:哎哟,奶奶的乖孙孙,认得奶奶了对不对?

王玲站在晾衣绳的阴影里,手里还拿着空木盆。阳光将婆婆和孩子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,那幅天伦之乐的画面和谐得刺眼。她看见栓柱的小手抓住了婆婆的一缕灰白头发,紧紧攥着,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:咿……呀……嘛……

婆婆顿时笑得更欢,大声对堂屋里的李老倌说:他爹!你听听!栓柱会叫妈了!他在叫妈呢!

王玲如遭雷击,木盆从手中滑落,砰地一声掉在地上,溅起些许尘土。婆婆和栓柱都朝她看过来。婆婆皱了皱眉:毛手毛脚,吓着孩子。栓柱则眨了眨黑亮的眼睛,看了看她,又转头埋进婆婆颈窝,仿佛那里才是他最安稳的归宿。

王玲蹲下身,慢慢捡起木盆。手指碰到冰冷的盆沿,微微发抖。

那不是妈的音节。只是婴儿无意识的呢喃。

但婆婆认定了那是妈,并为此欣喜若狂。而栓柱,显然也将婆婆的怀抱和气息,与温暖、安全、满足这些最基本的情感需求,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

她这个给予了他生命、用乳汁喂养他的亲生母亲,反而像个局外人,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远远望着那本该属于她的光。

那光是借来的。透过婆婆的掌心,才吝啬地漏过来一丝半点,照亮她,却永远无法让她真正取暖。而随时,那只手掌都可能合拢,将那光,连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,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
她抱着木盆,慢慢走回灶房。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孤单,寂静。院子里,婆婆逗弄孩子的声音依旧欢快明朗,像一把把细小的沙子,磨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