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归乡的观察者(八)(1/2)

电话是晚上九点打到村口小卖部的。

王蓉特意选了这个时间——周文说过他晚上通常在实验室或宿舍,容易找到;而且晚上长途话费便宜些。尽管如此,站在小卖部那部红色的、用胶布缠了又缠的公用电话前,她心里还是揪了一下:每分钟三毛钱,说二十分钟就是六块钱,够买三斤猪肉了。

刘婶——小卖部的主人,不是妇女主任那个刘婶——正在看电视,看见她来,熟门熟路地把电话机往柜台外推了推:打长途?给你那个大学同学?

嗯,请教点学习上的事。王蓉含糊地说,插进ic卡。

拨号时手有些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她攒了一肚子的话、一脑子的困惑、一胸口无处安放的震撼,急需一个能听懂的人来承接。
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
喂?周文的声音传来,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,应该是在用电脑。

周文师兄,是我,王蓉。

王蓉!周文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,键盘声停了,在村里怎么样?还顺利吗?

我……王蓉深吸一口气,我不知道该说顺利还是不顺利。我看到了很多东西,很多……以前没注意的东西。

慢慢说。周文的声音很稳,我这边不着急,你尽管说。

于是她开始说。语速很快,像决堤的水,把过去七天积攒的所有观察、困惑、震撼一股脑倒出来:

葬礼上性别的空间隔离——男人在院子中央决策,女人在边缘执行。

权力的毛细血管——从说话句式到身体姿态的微观规训。

妇女主任刘婶那句夹心饼干的无奈。

春梅被家暴后只能跑到妇女主任那里哭一场再回去的无力。

还有她自己——作为研究者,作为妹妹,那种撕裂感:既要用学术的眼光解剖这一切,又要用妹妹的心去疼;既想保持客观的距离,又无法不被卷入这些具体而微的痛苦。

她说得很乱,时常跳跃,有时说到一半卡住了,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。但周文没有打断,只是偶尔嗯一声,表示在听。

说完后,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你喝水了吗?周文突然问。

啊?

说这么久,嗓子该干了。先喝口水。

王蓉这才感觉到喉咙的干涩。她从柜台要了杯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刺痛。

好了。她说。

好。周文的声音重新传来,首先,我要告诉你:你观察到的这些,不是不正常,是常态。在绝大多数中国农村,性别权力结构就是这样运作的——公共领域男性主导,私人领域男性同样主导,女性被分配在执行、服务、情感劳动的岗位上。
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王蓉心上。

你提到福柯的规训,周文继续说,但你有没有发现,乡村的规训和福柯分析的监狱、学校不太一样?它更隐蔽,更软性,通过人情、面子、辈分、孝道这些本土概念来运作。比如,为什么春梅挨打后不报警?不是因为不知道可以报,而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为了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——这些话语比法律条文更有约束力。

王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。对,就是这样。她观察到现象,但周文帮她点出了现象背后的文化机制。

那妇女主任的无力呢?她问,她不是有职位吗?不是应该帮助妇女吗?

周文叹了口气——王蓉第一次听见他叹气。这就是中国基层妇女工作的困境:制度性职位遭遇非制度性权力。妇女主任的职位是制度赋予的,但她在村里真正的影响力,可能还不如一个辈分高的老太太。因为村里的权力基础是血缘、地缘、人情网络,不是职务。

他顿了顿:而且,妇女主任往往自己就是这套权力结构的产物和受益者——比如你提到的刘婶,她丈夫是村支书,她的地位一部分来自丈夫。让她去挑战这套结构,等于挑战自己的生存基础。所以她会劝和、会安抚,但不会真正对抗。

电话线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。王蓉看着小卖部窗外漆黑的夜,远处有零星的狗吠。

那我该怎么办?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我坐在这里,观察、记录、分析,但改变不了什么。姐姐还是每天要去溪边坐十五分钟才能喘口气,春梅下次挨打可能还是无处可去。我的研究……有什么意义?

这个问题她问过母亲,问过自己,现在问周文。她需要一个答案,哪怕是一个让她继续走下去的、不那么完美的答案。

周文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久到王蓉以为断线了,他才开口:

王蓉,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我说你的研究‘可贵’在哪里吗?

你说……因为我的问题是真的。

对。周文的声音很认真,你现在经历的困惑、无力、撕裂,恰恰证明了你的研究是真的——你不是在书斋里凭空想象,你是真的在泥地里打滚,真的在面对活生生的人的痛苦。

电话线里的电流声似乎小了,周文的声音更加清晰:

至于意义……让我告诉你我在陕西田野调查时的一个故事。

他开始讲:

去年冬天,他在陕北一个村子做留守妇女研究。有个叫秀莲的女人,丈夫在山西挖煤,三年没回来了。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种十亩地,伺候瘫痪的婆婆。最困难的时候,她三天只睡了五个小时。

我去访谈她,周文说,她一开始很戒备,只说都好,没事。直到有一天,她小儿子发高烧,我帮她背孩子去镇卫生院。路上她突然哭了,说周老师,我撑不下去了。

后来呢?王蓉问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