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(一)(2/2)

回到家,母亲正在灶间做饭。看见她,问了一句:去县城了?

嗯,查资料。

查到啥了?

王蓉张了张嘴,想说县志里那些关于裹脚、鬻女、贞洁烈女的记载,想说那些触目惊心的性别比数据。但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她最终只是说:查到一些以前的事。

晚饭后,她回到自己房间。没有马上整理笔记,而是先拿出相机,翻看前几天拍的照片:春梅剥玉米的手,秀英抱着孩子的背影,红霞对着镜子化妆的侧脸,赵奶奶望着远方的眼神。

这些具体的、鲜活的、充满生命质感的影像,和县志里那些抽象的、干瘪的、抹去个人痕迹的文字,形成了尖锐的对比。

她打开田野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:

史料中的女性:被抽象的生命与被抹去的个体

然后开始写:

今天在县档案馆查阅县志。发现:

1. 女性的历史存在三种形式:数据(性别比、文盲率)、道德符号(贞女烈妇)、政策对象(计划生育)。唯独缺乏作为‘人’的完整记录。

2. 数据揭示结构性暴力:1958-61女婴高死亡率;1990年代异常性别比(118:100)。数字背后是具体的生命被剥夺。

3. 《乡土志》记载:‘鬻女为媳’‘妇人以贞静为德’‘女子五六岁即缠足’。文言文的冷静笔调掩盖了血肉疼痛。

反思:官方史料是权力的书写。谁有资格被记载?以什么方式被记载?‘某某氏’的匿名性象征女性在历史中的普遍失名。

我的研究任务:与官方史料对话,但不是重复其抽象化。要通过口述史、影像、实物,还原被县志抹去的具体生命——春梅的手,秀英的背,红霞的镜,赵奶奶的眼,姐姐的刻痕。

目标:写一部‘反县志’——不是数字与符号,是具体的人、具体的生活、具体的沉默与低语。
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,看向窗外。

夜色已深,月亮还没升起,只有几颗星星在黑暗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断断续续,像在梦中呓语。

她想起县志里那些某某氏。她们也曾在这样的夜晚,望着同样的星空,忍受着裹脚的疼痛,或者思念着被鬻卖的女儿,或者在贞洁的牌坊下度过孤独的一生。

她们沉默地活过,沉默地死去,最后在县志里沉默地变成一个符号。

而她的姐姐,她访谈的那些女人,如果不被以另一种方式记住,未来也会变成那样的符号。

王蓉合上笔记本,但合不上那些在脑海里翻腾的念头。
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研究有了更清晰的历史维度:她不仅要记录当下的沉默,还要追溯这沉默是如何在历史中被生产、被固化、被传承的。

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满是灰尘的档案馆,始于那几本厚重沉默的县志,始于那些试图在数字和符号的夹缝中,寻找女性真实踪迹的、颤抖的手指。

夜更深了。王蓉吹灭煤油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
在入睡前的恍惚中,她仿佛看见无数双女人的脚,从历史的深处走来:缠足的女童的脚,在田地里劳作的脚,站在村口等电话的脚,在溪边青石板上刻字的脚……

这些脚走过不同的时代,但都走向同一种沉默。

而她,要试着为这些脚,找到可以诉说走过的路的声音——不是县志的声音,是她们自己的声音。

哪怕这声音很轻,很微弱,很容易被历史的喧嚣淹没。

但至少,她要尝试让这声音被听见,被记住,不被完全遗忘在时间的尘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