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(三)(1/2)
县档案馆的老管理员听说王蓉要找小脚老人,推了推眼镜,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名字,划掉两个。就剩郭刘氏了,本名刘玉兰,住河西郭家沟。九十四了。再不去,真没了。
破旧的中巴车把王蓉丢在沟口。沿着土路走进去,夯土院墙渐多。她找到那棵歪脖子枣树,轻敲虚掩的木门。
门开了。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眼睛深陷在皱纹里,眼神却清亮。老人裹着深蓝粗布褂,黑色扎脚裤,最刺眼的是那双脚——套在黑布鞋里,小得如同孩童。
奶奶,我是县里来的学生,想听您讲讲过去。王蓉提高音量。
老人眯眼打量她,缓缓拉开门。院子扫得干净,屋檐下挂着红辣椒。她挪到门槛内的小板凳上,移动时小脚快速点地,身体微晃,像水面上静慎的蜻蜓。
您高寿了?
九十四。虚岁。老人声音平静,你问什么?
您的脚……是多大裹的?
老人低头看自己的脚,看了很久。五岁生日第二天。我娘说的。
疼吗?
早忘了疼。老人目光越过院墙,只记得整夜哭。我娘也哭,一边裹一边哭。但得裹,不裹嫁不出去。
她忽然起身挪进屋里,出来时捧着个布包。层层打开,是一双褪色的缎面弓鞋,绣着残存的缠枝莲。
出嫁穿的。十六岁,从刘家庄走到郭家沟,八里路。血浸透了鞋底。
为什么不坐轿?
穷。老人笑了笑,我爹说,走走也好,让婆家看看咱家闺女是正经裹了脚的。
还能干活吗?
怎么不能?老人声音有了力道,脚小,手没残。做饭、喂猪、纺线、织布,哪样少干了?就是下地站不稳,工分评得低——半劳力里的次等。
次等。王蓉迅速记下。账本上可没这个分类。
怎么分?
整劳力十分,好手脚的妇女六分。我这样的,五分。老了降到四分。老人掰着手指,一年干到头,挣的工分不够换自己的口粮。男人死了,我就成欠账户。
她说得平静,像讲别人的事。
生孩子的时候呢?
生老大在腊月,队里没活,本就挣不着工分。生老二在六月,正忙。歇了二十天,那月工分是零。年底家里缺口八十斤粮,婆婆骂了半个月,说我是吃白食的。
风穿过枣树沙沙响。王蓉看着那双小脚,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目睹活的历史——一段即将随这身体消失的历史。
您后悔裹脚吗?
老人没立刻回答。她拿起弓鞋对着光看。年轻时恨过。恨我娘,恨这世道。后来不恨了。我娘也是五岁裹的脚,我姥姥也是。她们没得选。就像沟里的水,只能往低处流。
现在没人裹脚了。
是啊,好了。老人点头,眼神复杂,我孙女穿运动鞋,跑得比小子快。真好。
她顿了顿:可我这辈子,也就这样了。脚放不开,路走不远。有时候做梦,梦见自己是大脚,在野地里跑,跑着跑着就哭醒。
王蓉喉咙发紧。她打开手机里的账本照片:这上面有您的记录吗?
老人凑近看了很久,摇头:我不识字。但会计年底念工分,我在底下听。郭刘氏,全年一千二百分——年年差不多。念完了,就知道又欠队里粮了。
您本名刘玉兰,为什么账上写郭刘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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