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(四)(2/2)

档案中的她:

1. 无全名(吴陈氏)。

2. 身体标签(缠足)。

3. 能力评定(半劳力受限)。

4. 成为减税申请的理由。

5. 扫盲班的拒绝者。

6. 土地证上的红色手印。

口述中的她(根据母亲李明珍回忆):

每天第一个起床,最后一个睡。

会纺线织布,能绣简单花样(但不如她的母亲)。

做饭好吃,尤其擅长粗粮细作。

几乎从不抱怨。

临去世前三天,还在纳鞋底。

连接点:那个红色手印。

她按下手印时,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吗?她是否想过,这些土地、房屋,也有她每日劳作的价值在其中?还是说,她早已内化了这一切自然属于丈夫的规则?

更残酷的问题:如果连土地证上都不能有自己的名字,那么她的一生价值,该如何被衡量?工分制尚未推行时,像祖母这样的女性,其劳动完全处于家庭内部的无酬状态。她们的贡献,彻底消失在公私分界线上。

写到这里,王蓉抬起头。档案馆的窗户外,几个中年妇女正走过——去菜市场,送孩子上学,开始又一个忙碌的日子。

她忽然想:这些女人的祖母,恐怕也都是王氏张氏李氏。她们的苦难没有被记录,她们的劳作没有被计量,她们的沉默被一代代继承,直到我的母亲李明珍,直到我的姐姐王玲。

但也不全是沉默。

王蓉想起行李中的那本绣谱——祖母的母亲传下来的,上面有简单的花鸟图样。祖母虽然绣工不如前人,但还是把这本绣谱留了下来,传给了母亲,母亲又传给了姐姐王玲。

那本绣谱,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签名?一种女性之间传递的、不被官方档案承认的所有证?

她决定今晚就给母亲打电话。不再只是询问事实,而要问那些从未问过的问题:奶奶平时爱唱什么小调?她生气时什么样?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珍惜的小物件?她对自己的小脚说过什么吗?

档案记录了苦难的结构,但活过的人不止有苦难。郭刘氏珍藏的奖状提醒了她:即便在最压抑的境遇里,人依然会寻找尊严的碎片。

王蓉收拾好东西,把档案归还。走出档案馆时,午后的阳光正好。她站在台阶上,给周文发了条信息:

今天我找到了祖母在土地证上的手印。一个小红点,按下去的是一个女人的一生。但我也决定,要找到她按手印之外的部分。

周文很快回复:这就是历史研究的意义——不仅记录压迫的结构,还要打捞被结构淹没的人生。

王蓉收起手机,朝招待所走去。她知道,下一站是县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部。她要查1950年代妇女扫盲运动的资料,看看有没有哪个角落,留下过王氏们试图学习写自己名字的痕迹。

那些痕迹一定很淡,像铅笔字被橡皮擦过。但只要有,她就要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