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(八)(2/2)

她打开论文中关于王玲的段落。短短三百字,概括了一个聋哑女性二十六岁的人生:出生、残疾、有限教育、包办婚姻、生育、失联。冷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
姐,她对着空气中某个方向轻声说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文字,会恨我吗?我把你的痛苦变成了研究材料。

没有回答。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。
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研究伦理自审记录。第一段写道:

本研究涉及我的直系亲属(祖母陈秀芝、母亲李明珍、姐姐王玲)。作为研究者,我必须面对三重身份冲突:1. 学术客观性的要求与个人情感的卷入;2. 揭露家族创伤的学术价值与对亲人隐私的尊重;3. 将亲人苦难工具化用于学术产出的伦理风险。

目前措施:1. 使用化名但保留关键识别特征(如残疾、年代);2. 获得母亲口头同意(但无法获得姐姐同意);3. 在论文中设置研究者位置反思章节。

但这些仍不足够。更深层的问题是:当我通过研究获得学位、发表成果、职业晋升时,我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受益于她们的苦难?这种收益如何补偿?

写到这里,她停下。夜已经很深了,但思维异常清晰。她忽然明白这几天那种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——她在害怕。害怕自己最终会变成一个冷漠的研究者,用精致的理论包装亲人的血泪;害怕知识最终会异化成一种新的隔阂,让她再也无法以妹妹的身份,单纯地去拥抱姐姐。

凌晨一点,母亲发来一条语音:蓉蓉,睡了吗?你爸今天理疗完说舒服点了。就是念叨你,说天冷了,你在外面知不知道加衣服。

声音里的疲惫和牵挂,像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
她回复:妈,我明天就回去。论文快写完了,剩下的可以回家写。我帮你们。

发完这条,她关掉电脑,收起所有资料。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,能看见窗外路灯投在天花板上的光影。

理论不能偿还任何人。但爱可以。行动可以。回家照顾腰疼的父亲,分担疲惫的母亲,然后在照顾好家人的同时,继续寻找姐姐——这种具体的生活实践,也许比任何理论都更接近她想要的打破沉默。

她躺下,最后一次回想今天的所有思考。明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档案馆复印那份《妇女病普查登记表》,然后去药店给父亲买最好的膏药,给母亲买护膝。

睡意终于袭来时,她想起郭刘氏老人那句话:我这一辈子,像沟里的水,流到这儿就快干了。你们是新的水,要往开阔处流。

新的水要往开阔处流。但首先要记得自己来自哪条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