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(九)(2/2)

明天。爸怎么样?

好点了,就是念叨你。母亲停顿了一下,你真要去找那些老太太问东问西?

嗯。妈,我需要了解奶奶那代人的事,还有你年轻时候的事。

电话里传来叹息。我们那些苦日子,有什么好知道的。知道了又能怎样?

知道了,我就能理解姐姐为什么是今天这样。

母亲沉默了。王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、推车滚轮声、模糊的人语。

你姐小时候……母亲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有一次你爸从镇上回来,给她带了块花手绢。她高兴得直跳,用手比划说要绣上花。后来那手绢一直收在箱子里,她出嫁那天,我偷偷塞进她包袱了。

王蓉握紧手机。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说起姐姐的细节。

妈,我找到姐姐当年的媒人了。

赵巧嘴?

您知道她?

知道。母亲的声音变冷了,要不是她……

她说,当时是你们托她找的人家。

长久的沉默。然后母亲说:明天回来再说吧。你爸叫我。

电话挂断了。王蓉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街上渐密的人流。雪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。

她想起姐姐出嫁那个早晨,也是下着小雪。王玲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,站在院子门口,回头看她和母亲。当时王蓉十一岁,还不完全明白“出嫁”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姐姐穿红袄真好看。王玲对她比了个手势——右手握拳,大拇指弯曲两下。那是她们自创的手语等我回来。

但她再没回来。

雪越下越大。王蓉走回招待所,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糕点,准备明天带回家。结账时,收银的老太太看她买得多,随口问:走亲戚啊?

回家看爸妈。

孝顺着呢。老太太笑呵呵的。

回到房间,她把所有资料最后检查了一遍,分类装好。论文初稿放在最上面,封面标题下,她用水笔添了一行小字:献给陈秀芝、李明珍、王玲,以及所有在历史中沉默的女性。

关灯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本绣谱。昏黄台灯下,蓝布封面显得格外沉静。她忽然想,祖母当年一针一线绣下那些花样时,是否也曾有过不甘?是否也曾希望有人能看见针脚里的心意,而不只是把它当成一件实用的物件?

明天,她就要带着这本绣谱,走向田野,走向历史的深处,走向那些和祖母一样沉默的女人们。

窗外,雪已覆盖了街道,世界一片洁白寂静。但王蓉知道,在这寂静之下,有多少未被听见的故事正在等待被发现。

她躺下,在黑暗中轻声说:奶奶,妈,姐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