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(一)(2/2)

画得很稚嫩,但能看出用心。女人的眉眼温柔,嘴角微微上扬。王蓉想起自己小时候,姐姐王玲也曾这样画过母亲。

画得很好。她说。

小娟的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。我就这一支铅笔头,快用完了。

下午放学,王蓉跟着小娟回家。所谓的家是两间土坯房,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,用塑料布盖着。外婆坐在门槛上择野菜,看见王蓉,警惕地问:你是谁?

解释了半天,外婆才勉强让王蓉进门。屋里昏暗,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式电视机,天线坏了,只能收一个台。墙上贴着几张奖状,都是小娟的:三好学生进步标兵。奖状贴得很整齐,边缘用米饭仔细粘过。

这孩子能干。外婆难得地夸了一句,但马上又说,就是命苦,生错了人家。

王蓉帮着小娟生火做饭。灶台很高,小娟要踩着小板凳才够得着。她熟练地刷锅、添水、舀玉米面,妹妹小玲在旁边递柴火。火光映着姐妹俩的脸,那一瞬间,王蓉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和姐姐。

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。外婆把糊糊里仅有的几块红薯挑给妹妹小玲,小娟低头喝自己的稀糊糊,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。

习惯了。小娟轻声对王蓉说。

天黑透后,王蓉借宿在张校长家的空房间。没有电热毯,被子又冷又硬。她躺在黑暗中,听见山风呼啸而过,像无数个沉默的叹息。

手机终于有了一个信号。她给周文发消息:第一天田野结束。看见五个女童,都有一双被贫穷和等待撑大的眼睛。最大的十三岁,已经准备接受小学毕业就不让上学的命运。理论在这里苍白无力。

周文很久才回复:你在那里能做什么?

王蓉盯着这个问题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是啊,她能做什么?记录?报告?然后呢?这些女孩的人生会因此改变吗?

第二天清晨,她带着相机去学校,想给女孩们拍些照片。小娟看见相机,突然问:老师,你能给我画张像吗?就像美术书上那种。

王蓉不会画画,但她从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——这是她为了田野观察准备的。我试试。

小娟端坐在教室前的石墩上,挺直脊背,双手放在膝上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王蓉开始画,画她过大的眼睛,画她过早出现的细纹,画她努力想表现出的好学生姿态。

画到一半,小娟忽然说:老师,我好久没照镜子了。家里的镜子摔碎了,外婆说不用买。

王蓉的铅笔停在纸上。

画完成后,她拿给小娟看。小娟看了很久,用手指轻轻摸纸上的字迹。这是我吗?她问,我长这样吗?

离开柳树沟的那天,小娟来送她。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王蓉给她的两支铅笔中的一支。老师,这支还给你。我用一支就够了。

你留着吧。

不用。小娟固执地塞回王蓉手里,你还要去别的地方,给别人吧。

客车开动时,王蓉从车窗回头。小娟还站在路口,瘦小的身影在黄土坡上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山峦的褶皱里。

她翻开素描本,看着给小娟画的肖像。画旁她写了一行字:小娟,十三岁,柳树沟村。父母在深圳三年未归。理想:无。未来:小学毕业辍学,帮外婆干活,等到十八岁,可能去父母所在的电子厂。眼睛很大,但已经学会不看太远的地方。

本子往后翻,是这几天画的速写:佝偻的老妇,干涸的土地,空荡荡的教室,还有无数双沉默的大眼睛。

田野调查才刚刚开始,但王蓉已经感到,这些具体的生命重量,正在压垮她那些精致的理论框架。她不再只是研究者,她成了见证者——而见证,意味着无法再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。

客车驶出山口,手机信号满格。她收到母亲的信息:你爸出院了,一切好。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

王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贫瘠山峦,轻声说:姐,这些女孩里,会不会有一个,走着和你相似的路?

没有回答。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,一声声,像在叩问这片沉默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