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(二)(2/2)
王蓉翻开。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,字迹工整得惊人。不是日记,更像是零碎的观察和感受:
3月12日,县长今天骂了小梅,因为她手指磨破血沾到零件上。小梅没哭,但去厕所待了很久。
4月5日,清明,梦见我妈。她说家里下雨,屋顶漏了。醒来查银行卡,离发工资还有八天。
5月20日,线上来了个新女孩,十六岁,身份证是借的。她说要挣钱给弟弟上学。她不知道,她弟弟以后也会出来打工。
6月30日,手指关节疼得睡不着。想起小时候我妈的手也是这样,她说女人都这样。
王蓉一页页翻看,感到喉咙发紧。这些朴素的句子,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直接地刺穿了流水线女工的生存真相。
你写得很好。她把本子还回去。
还有什么用。李春芳苦笑,又不能当饭吃。有次我试着投给厂报,编辑说太消极,影响工人积极性。
晚上九点,王蓉借宿在陈姐的办公室隔间。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白天看到的画面在眼前循环:那些麻木的眼神,那些翻飞的手指,那些床头褪色的千纸鹤。
手机震动,周文发来消息:工厂调研怎么样?
她回复:看到了青春以小时计价的现场。一个女工四年寄回家十二万,手指关节炎,儿子不认识她。我们研究劳动力再生产,但没研究这种再生产背后的生命损耗。
周文很快打来电话:你在情绪里。作为研究者……
我知道,要客观。王蓉打断他,但周文,当我看着那个十六岁女孩——她和我外甥李栓柱差不多大——她说要挣钱给弟弟上学时,我想问:为什么是她?为什么总是姐姐?
电话那头沉默。这就是结构性问题。
结构性问题是由具体的人承担的。王蓉走到窗边,看着厂区的灯火通明,李春芳床头的千纸鹤,是她刚来时叠的,想攒到一千只就回家。四年了,才攒了三百只,因为没时间。她儿子今年五岁,等她攒够一千只,儿子可能已经不需要妈妈了。
挂断电话后,王蓉打开录音笔,回听白天和李春芳的对话。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,李春芳说过一句话,当时没注意,现在听清了:
有时候觉得,我像个零件。在老家是女儿、姐姐、妈妈,在这里是工号347。只有深夜躺下,摸着账本和儿子的照片,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
王蓉按下暂停键。窗外,夜班的汽笛响起,又一波女工走向车间。她们年轻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,消失在厂房的巨口里。
她打开文档,标题写上:南方工厂女工:被计较的青春与被搁置的人生。但光标闪烁了很久,只打出一行字:
在这里,我看见了姐姐王玲可能走过的路——如果她当年没有失踪,如果她也成为数千万打工女性中的一员。这条路上,聋哑不是最深的残疾,贫穷才是。而比贫穷更残酷的,是人类本该如此的沉默。
凌晨两点,机器声还在持续。王蓉躺在简易床上,想起李春芳账本上的一句话:今天手指疼,想起小时候我妈说,疼着疼着就习惯了。现在我对我自己说,疼着疼着就习惯了。
她闭上眼睛,却看见无数双在流水线上翻飞的手,叠成一双双大眼睛,望着她,沉默地发问。
田野调查的第二个站点,让她开始怀疑:记录这些苦难,究竟是在打破沉默,还是在消费沉默?如果她的研究不能改变李春芳们的生活,那么这些文字的意义何在?
没有答案。只有窗外的机器,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,像一颗巨大而冰冷的心脏,搏动着这个时代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