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(三)(2/2)
手机响起,是母亲。蓉蓉,你爸腰好多了,能下地走走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
在省城,看到很多……和姐姐差不多处境的人。
母亲沉默。你姐她……如果当年没出事,现在也该在城里打工吧。她会做什么呢?她聋哑,厂子可能都不要。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扎进王蓉这些天的所有观察里。是啊,姐姐王玲如果在这条流动的链条里,会停在哪一环?留守儿童的母亲?流水线上的女工?还是因为残疾,连进入这个链条的资格都没有?
妈,我会找到她的。
挂掉电话,王蓉走到窗边。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,而她知道,在这辉煌的背面,有多少个李大姐、李春芳、小娟正在沉默地支撑着这份辉煌。
她想起下午在图书馆,红毛衣大姐抄写培训手册时,不小心把规范写成了规范。旁边的姐妹笑她,她不好意思地说:我小时候家里穷,只念到二年级。
规饭——规定要有饭吃。这个错别字里,藏着最朴素的真理。
王蓉回到电脑前,删掉了那个学术化的标题,重新写道:
田野笔记·第三天
地点:省城
观察对象:转型期的进城务工妇女
核心发现:
1. 工厂流水线不是终点,是中转站。女工在体力衰退后流向服务业,面临新的认证壁垒。
2. ‘证书’成为新的筛选机制,取代了户籍、性别等传统壁垒,但同样制造着不平等。
3. 她们的劳动价值始终需要被外部系统定义:从工分到计件工资到职业资格证书。自我定义的空间极小。
4. 联想:如果姐姐王玲在这里,她会面临什么?聋哑可能让她无法通过任何认证,成为无法归类的人。
困惑:我的研究在做什么?记录这些苦难的形态变化,然后呢?当李大姐问我‘能不能写上我们’时,我该如何回应?学术写作真的是她们需要的被看见吗?
写到这里,她停下。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这座城市的每一天,都有无数个李大姐在奔波,无数个小娟在等待,无数个王玲在某个角落沉默。
而她的寻找,还要继续。下一站是哪里?她不知道。但地图上那些还没去过的点,都在向她发出无声的召唤——那里有更多形态的沉默,等着被辨认,被记录,或许有一天,能被改变。
她合上电脑,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绣谱。在最后一页空白处,她用铅笔写下今天听到的一句话,落款李大姐:
我们也会心疼人,就是没那张纸。
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绣谱上,那行字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,也像一粒等待发芽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