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(四)(2/2)
周文几乎秒回:定位发我。别动,我找人接你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山风渐起,远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。王蓉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抱着破损的装备,第一次认真思考这次田野调查的风险。以前读民族志,总看到研究者身份困境、田野伦理冲突,但那些都是纸上概念。直到此刻,当一个愤怒的男人把她的相机摔在地上,她才真切体会到:研究不是置身事外的观察,是介入,而介入必然引发反应。
一小时后,两辆摩托车驶来。是周文,还带着一个当地口音的中年人。周文跳下车,上下打量她:受伤没?
没有。王蓉鼻子一酸,强忍着,你怎么来得这么快?
我就在邻县做调研,收到你消息就找当地朋友帮忙。周文介绍中年人,这是李哥,县文化馆的,跟这边熟。
李哥跟村里通了电话,眉头紧锁。二柱那混球,又灌黄汤闹事。王老师,今晚先去镇上住,明天我带你来处理这事。
回镇上的路上,王蓉坐在周文摩托车后座,夜风很冷,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。
吓到了!周文在前头问。
有点。她老实说,更多是……难过。我以为自己在做对她们有益的事,但在有些人眼里,我是破坏者。
田野就是这样。周文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你以为你在记录,其实你在扰动。你以为你是客人,其实你是变量。关键是怎么在扰动后,还能继续对话。
镇上的招待所条件简陋,但干净。周文帮王蓉检查设备:相机彻底报废,录音笔还能用,笔记本脏了但内容还在。李哥买了热粥和包子送来:先吃点,压压惊。
深夜,王蓉躺在床上,白天那一幕在眼前反复播放。二柱愤怒的脸,翠琴愧疚的泪,围观众人复杂的眼神。她忽然想到:二柱的愤怒,是不是也是一种被边缘者的呐喊?当外界的研究者、记者、官员不断涌入,把他们的生活当作样本时,他们的主体感在哪里?
手机亮起,是翠琴发来的短信:王老师,对不住。二柱酒醒了,也后悔了。他说相机他赔。我们合作社的姐妹都想继续跟你聊,你能再来吗?
王蓉盯着这条消息,很久才回复:告诉二柱哥,相机不用赔。但我有个请求:我想听听他为什么生气。不是作为研究者,就是作为……一个想理解的人。
回复很快来了:他说好。
窗外,镇子已沉入睡眠。王蓉打开录音笔——居然还能工作。她按下录音键,对着小小的麦克风说:
田野调查第四天,遭遇第一次人身威胁。反思:1. 研究者的‘善意’可能被当地权力机构解读为威胁;2. 女性的经济赋权必然触动既有家庭权力关系,可能引发反弹;3. 我的安全预案严重不足;4. 但最重要的是:我看到了沉默的另一面——不是被动承受,是主动的、愤怒的、扭曲的表达。二柱的暴力,是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恐惧和失控。
她停下,想起离开石洼子时,村口一个老太太悄悄塞给她两个煮鸡蛋,小声说:姑娘,别怪他们,他们怕。
怕什么?怕改变,怕被观看,怕在别人的叙事里失去自己的故事。
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。王蓉轻声补充:明天我会回去。不是为研究,是为对话。因为打破沉默,需要先听见沉默背后的恐惧。
她关掉录音笔,黑暗中,窗外远远传来狗吠声。这个夜晚,石洼子的许多人大概也睡不着——翠琴,二柱,合作社的妇女们,还有那些围观的人。
而几百公里外,她的姐姐王玲,今晚又睡在哪里?是否也曾遭遇这样的愤怒和驱赶?
王蓉闭上眼睛。田野不再是浪漫的想象,它露出坚硬的、粗糙的、有时危险的质地。但正是这质地,让那些纸上谈兵的结构分析,终于长出了血肉和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