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（六）（2/2）

挂掉电话后，王蓉在湖边坐了许久。夕阳西下时，她去了打印店，把论文打出一份纸质版。封面页上，王蓉两个字印得清晰。这是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权威期刊上，但此刻她更希望，这名字能出现在寻人启事上，出现在某个派出所的结案报告上，出现在姐姐王玲重新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里。

回到宿舍，她把纸质版论文放进抽屉最底层，和祖母的绣谱、姐姐的照片放在一起。三层沉默，以不同的形式并置：绣谱的针脚，照片的眼神，论文的铅字。

晚上，母亲打来电话。王蓉犹豫再三，还是说了论文发表的事。

母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你爸就在旁边，他说……说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。

王蓉笑了，笑着笑着眼睛发酸。

论文里写了你姐？母亲轻声问。

谢了。用化名。

写她什么了？

写她为什么沉默，写这个世界怎么让她沉默。王蓉握紧手机，妈，我不是在怪谁，我就是想让人们知道，她不是天生就该沉默的。

母亲又沉默，然后说：等你论文印出来了，给我一本。我……我想看看。

这个请求让王蓉意外。母亲小学毕业，能看懂那些学术语言吗？

里面很多术语，可能不好读。

不好读也得读。母亲说，那是我妈，我，我闺女。我就是查字典，也要看懂。

挂电话前，母亲忽然说：你姐要是知道了，也会想看的。她小时候，最爱看你写字。

深夜，王蓉打开电脑，看着论文电子版最后一段：

本文揭示了沉默的代际传递机制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它记录了一次打破沉默的尝试——研究者本人作为家族第四代女性，通过对前三代沉默的考古，获得了言说的能力与责任。这提示我们，任何宏观的结构分析，最终都应指向具体的、改变现状的行动可能。

她在这段后面加了个注释，只有她自己能看到：行动：找到王玲。

保存文档，关掉电脑。窗外，城市灯火通明。王蓉想，此刻有多少人在读学术期刊？有多少人会看到她的论文？而其中又有多少人，会从一个叫l的案例背后，看见一个真实的、失踪的、等待被找到的女人？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她还会继续寻找。论文发表了，名字印出来了，但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挑战不是发表，是让发表的东西具有改变现实的力量。

抽屉里，论文、绣谱、照片静静躺着。三种形式的沉默，等待被同一种行动打破。

王蓉躺下，在黑暗中轻声说：姐，我的名字印出来了。下次，我要把你的名字也印出来——不是作为案例，是作为归来者。

窗外，秋风穿过树梢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，也像一句模糊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