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(七)(2/2)
王蓉要了一份政策文件汇编。厚厚的册子,里面有很多项目名称和预算数字,但翻到具体案例部分,只有寥寥几页,而且都是成功典型——某个留守儿童考上大学,某个打工父母返乡创业成功。
那些没能考上大学的、父母没能返乡的、像小月这样在恐惧中等待的孩子呢?他们在报告里是其余、部分、少数。
回城中村的路上,王蓉经过一个工地。挡上写着城市让生活更美好,里面塔吊林立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高处移动。她忽然想:小月的父母是不是就在这样的某个工地上?他们看着这座城市一天天变高变美,却知这里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家。
在小月家楼下,王蓉遇见班主任。她正提着一袋米上楼。
您这是?
小月奶奶生病了,我看看。班主任说,王老师,昨天我的话可能太重了。我不是反对研究,只是……希望研究能真的帮到他们。
王蓉帮她提米。您觉得怎么才能帮到?
班主任想了想:比如,帮小月争取助学金,让她能安心上初中。比如,组织孩子们给父母写信——不是我们代笔,是他们自己写。再比如,最简单也最难的是:长期关注,而不是来一次就走。
那天下午,王蓉和班主任一起整理了学校二十多个特困生的材料,准备申请公益助学金。填表时,王蓉看着家庭情况那一栏,突然意识到:这些表格上的父亲职业:建筑工母亲、职业:保洁,和她论文里的研究对象一样,把人简化成了标签。
但小月不是标签。她是那个会在作文里写我梦见妈妈回来了,但醒来枕头是湿的的十二岁女孩。
晚上,小月主动来找王蓉。她递给王蓉一个折成方块的纸。给妈妈的。她小声说。
王蓉打开,是一幅画:一个女孩牵着女人的手,背景是彩虹和太阳。背面用铅笔写着:妈妈,我考试得了第一。奶奶病了,但我能照顾她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想你。
能帮我寄吗?小月问,我不知道地址怎么写。爸爸的手机老是打不通。
王蓉接过画,感觉这张纸有千斤重。好,我帮你。
深夜,她对着这张画坐了很久。她想,如果当年有人这样为姐姐王玲发声,如果有人在王玲害怕时问一句你怎么了,结局会不会不同?
她打开田野笔记,在今天的日期下写道:
代言的伦理困境:
1. 我的学术训练让我习惯抽象化、分类、分析,但具体的人拒绝被简化。
2. 我想为他们发声,但我的声音可能盖过他们的声音,甚至扭曲他们的本意。
3. 任何短期的帮助都可能变成表演,真正的改变需要长期的、平等的陪伴。
4. 我自己的身份是双刃剑:作为研究者,我有资源;作为姐姐的妹妹,我有共情。但两者都可能让我越界。
暂时方案:
1. 放下代言者姿态,做转译者——如实记录,不添油加醋。
2. 在研究中加入行动维度:如帮助申请助学金,但不承诺做不到的事。
3. 时刻反思:我做这些,是为了他们,还是为了我的论文或良心?
小月的画提醒我:所有的宏观问题,最终都落在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。她不需要我代言,她需要我帮忙寄一封信。
写完这些,王蓉小心地收起小月的画。窗外,城中村渐渐安静,但远处的工地上,夜班的灯光依然明亮。那些建设城市的人们,此刻是否也在想念家乡的孩子?
她知道,自己依然会在学术期刊上发表文章,依然会用理论分析结构性问题。但从此以后,每次敲下键盘,她都会想起小月那句我怕她不要我了,想起班主任的话,想起这张等待寄出的画。
伦理的荆棘丛里没有康庄大道,只有小心翼翼的前行。而每一步,都可能扎出血,也可能开辟出一条小径。
至少,明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很明确:找到小月妈妈的地址,把这张画寄出去。
(本节完,约121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