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交叉小径的探索(九)(2/2)

阿静没有回头。

她嫁到邻村,生了个儿子,叫李栓柱。儿子四岁那年,她离家出走,再也没有消息。王蓉深吸一口气,我找了四年,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人。我一直在想,她为什么走?是过不下去了,还是……

别说了。阿静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李姐,您左耳后的疤,是怎么来的?

沉默。

您右手虎口的老茧,是常年拿针留下的吧?

更长的沉默。

王蓉走到阿静身后,轻轻说:如果您认识王玲,请告诉她:她妈妈头发全白了,但身体还好;她爸爸腰不好,但还在念叨她;她儿子栓柱今年十岁了,很乖,就是不爱说话;她妹妹……她妹妹一直在找她。

阿静的背脊剧烈起伏。她慢慢转过身,脸上全是泪水,但眼神里的恐惧依然坚固如墙。

你认错人了。她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我不认识什么王玲。你走吧。

王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照片,不是文件,是那本绣谱。她翻到最后几页,那里有姐姐稚嫩的涂鸦:一朵歪扭的荷花,一只像小鸡的鸟,还有那行字王玲学绣,一九八六年。

她把绣谱放在桌上,推向阿静。

这是我姐姐留下的。如果您见到她,请转告她:这本绣谱,我一直带在身边。
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。

她没有回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下楼,走出巷子,来到河边。阳光很好,水面波光粼粼。王蓉在石阶上坐下,看着对岸老街渐渐热闹起来。

手机震动,是周文发来的消息:今天怎么样?

她回复:没有确认。但我想……我找到她了。可她又不是聋哑人,我很痛苦。

你确定?

不确定。但她不是聋哑人,所有的线索、直觉、细节,都指向她。只是她不肯认,或者不敢认。

接下来怎么办?

王蓉望向七号院二楼那扇窗。窗帘拉上了,但阳光给布料镶了金边。

等她。她回复,这一次,我不再是研究者,只是妹妹。她需要多久,我就等多久。因为所有的宏观研究,所有的理论框架,最终都要落回一个具体的人身上。而那个人,就在那扇窗后面。

风吹过河面,带来远处绣坊里丝线的味道。王蓉闭上眼睛,第一次感到,漫长的寻找可能真的要结束了。

但结束之后呢?如果阿静就是王玲,如果她真的承认了,然后呢?十多年的分离,各自的创伤,该如何修复?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但至少此刻,王蓉知道:所有的田野,所有的研究,所有的追寻,都有了明确的坐标。那个坐标,就在河对岸那栋旧楼的二楼,在一个可能叫阿静也可能叫王玲的女人心里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今天,她不去任何调研点,不访谈任何人。她就在河边坐着,等一扇窗打开,等一个人准备好。

因为有时候,打破沉默最好的方式,不是追问,是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