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蛛丝马迹(二)(2/2)
三个镇子都不大,住宿条件可能不好。周文发动车子,有备无患。
车驶出校园,汇入城市的车流。雨刮器规律地摆动,窗外的世界模糊又清晰。等红灯时,周文忽然说:昨天我导师问我,为什么要陪你做这件事。我说,因为有些事比论文重要。
王蓉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微光里显得很坚定。
但你的博士论文……
会写完的。周文盯着前方的红灯变绿,只是推迟几个月。而且,这三个镇的调研,可能成为我论文最好的案例。
他们都知道这不完全是真的,但谁也没有说破。有些善意,需要以“互惠”的名义才能坦然接受。
火车站到了。周文帮她把背包拿出来——那个陪伴她走过许多田野点的登山包,现在装满了寻找姐姐的希望和不确定。
每天报个平安。周文说,有线索马上联系我,需要帮忙就说。
王蓉点头。她想说谢谢,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。这四年,周文陪她走过最难的田野,听过她深夜的崩溃,在她想放弃时推她一把。有些陪伴,已经深深刻进生命里。
等我回来。她说。
一定。
走进候车室时,王蓉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文还站在雨中,朝她挥手。那个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,像一个坚定的坐标。
开往青石镇的列车开始检票。王蓉随着人流往前走,手里紧紧攥着车票。背包里,那本绣谱贴着后背,她能感觉到它坚硬的封面。
坐上火车,找到靠窗的位置。窗外,城市在雨雾中渐行渐远。她打开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信息:妈,我上火车了。这次去三个镇子找,有线索了马上告诉你。
母亲很快回复:注意安全。找不到就回来,妈给你包饺子。
简单的一句话,王蓉却看了很久。她知道,母亲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——找不到,或者找到的是不愿相认的女儿,或者更糟的结果。但母亲依然说回来,妈给你包饺子,这是她能给出的、最朴素的承诺:无论结果如何,家都在。
火车加速,田野、村庄、河流在窗外飞掠。王蓉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犹豫片刻,她写下:
2013年11月2日,雨。
辞去教职的第一天。
放弃的是:稳定的收入、职业前景、学术身份、他人的理解。
得到的是:完整的四个月时间,明确的三个目标地点,不再分裂的身份——现在我只是王蓉,王玲的妹妹。
恐惧:找不到,或者找到的是不愿相认的她。
但更大的恐惧是:从未真正去找过。
列车向南,河流向下。姐姐,无论你现在是谁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,我来了。
写完,她合上笔记本,靠在车窗上。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,像眼泪,也像地图上那些待探索的路线。
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,远山的轮廓融入暮色。车厢里,有人泡方便面,有人打扑克,有人哄孩子睡觉。这是最普通的中国列车,载着最普通的中国人,去往各自或平凡或沉重的人生。
王蓉闭上眼睛。明天,她将到达第一个镇子,开始新一轮的寻找。这一次,没有研究课题,没有学术框架,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任务:找到姐姐。
火车在夜色中前行,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,像一声声叩问,叩问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者的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