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蛛丝马迹（五）（2/2）

王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她别过头，假装看窗外。

车子继续在山路上盘旋。路过一个村庄时，几个等车的村民招手，司机停下。上来的是一对老夫妻，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。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眼睛很大，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。

老夫妻坐在王蓉前面。奶奶从布包里掏出煮鸡蛋，剥给女孩吃。爷爷咳嗽着，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。

您这是去哪儿？周文搭话。

去柳滩镇，给孩子看病。奶奶说，咳嗽一个月了，村里诊所看不好。

孩子爸妈呢？

在广东打工，三年没回来了。爷爷叹气，我们老了，带不动了。

王蓉看着那个小女孩。她安静地吃着鸡蛋，偶尔偷看王蓉一眼，眼神清澈又带着警惕。这让她想起西部山乡的小娟，想起城中村的小月，想起无数个在祖辈身边长大的留守儿童。

你们是城里人吧？奶奶转过头，去柳滩镇做啥？

找人。王蓉说，找我姐姐。

走丢了？

嗯，很多年了。

奶奶摇摇头：这世道，走丢的人多了。我们村前年也有个媳妇跑了，留下个两岁的娃。婆家去找，没找到。现在娃五岁了，不记得妈长啥样。

为什么跑？

还能为啥，日子过不下去呗。爷爷接过话，男人喝酒打人，婆家刻薄。跑了还能有条活路。

车子进入一段隧道，世界突然暗下来。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。王蓉在昏暗里握紧拳头。姐姐当年的出走，是不是也因为日子过不下去？如果是，那她现在过得好吗？还是从一种苦难逃进另一种苦难？

隧道很长，长得让人产生时间静止的错觉。王蓉闭上眼睛，想起姐姐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。那晚下着小雨，姐姐坐在炕沿缝衣服，王蓉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姐姐突然用手碰了碰她，比划：如果我不在了，你要照顾好爸妈。

当时王蓉没懂，以为姐姐说的是出嫁。现在想来，那可能是告别。

车子冲出隧道，阳光刺眼。柳滩镇到了。

远远能看见镇子的轮廓：一条河穿镇而过，河滩上果然有集市，彩色的棚顶像一朵朵蘑菇。老中医的诊所就在河边，青瓦白墙，门口挂着葫芦招牌。

下车时，奶奶对王蓉说：姑娘，找人这事，急不得。有时候人不想被找到，你找也没用。有时候缘分到了，自然就碰上了。

王蓉点头：谢谢您。

老夫妻牵着孙女往诊所方向走。小女孩回头看了王蓉一眼，突然挥了挥小手。

这个小小的动作，让王蓉心里一暖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背起背包。

周文指着河对岸：我们先去派出所备案，然后去集市打听。中午去老中医那儿——他应该见过不少外地来的病人。

好。

他们并肩走向镇子。阳光很好，河水泛着粼粼波光。王蓉看着这个陌生的镇子，心里默默说：姐姐，如果你在这里，如果你能看见——我来了。这一次，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妹妹，我是来找你回家的人。

河风吹来，带着水腥味和远处集市的喧嚣。寻找的第二个站点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