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沉默的墙(三)(1/2)

第二天清晨,王蓉背着包再次走向李家庄。包里装着那本记账簿,还有给栓柱买的新书包、文具盒和两套换洗衣服。阳光很好,但风依然冷,田埂上的枯草结了霜。

她到的时候,栓柱正蹲在院门口喂鸡。看见她,男孩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,鸡群扑腾着围过来。

栓柱。王蓉尽量让声音轻柔。

男孩站起来,下意识地往院里看了一眼——堂屋的门关着,公婆应该出门了。他这才看向王蓉,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,但依然不说话。

王蓉从包里拿出新书包:给你的。

栓柱盯着那个蓝色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没接。

拿着吧。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上学了,也会想给你买的。

听到妈妈两个字,栓柱的肩膀明显绷紧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破鞋尖。

王蓉把书包放在门槛上,又从包里掏出记账簿:栓柱,这个……是你妈妈的东西。我在你家发现的。

男孩抬起头,眼睛睁大了。他认得这个本子——蓝色的塑料封皮,边角磨损的样子。他伸手想接,又缩回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你想看看吗?王蓉翻开第一页,这是你妈妈写的。她记下家里的每一笔钱。

栓柱慢慢走近,凑过来看。他的识字量显然不错,能读懂那些简单的账目。当看到栓柱要铅笔,2角。没有钱。用旧铅笔头削了给他这一行时,他的呼吸停住了。

王蓉看见一滴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页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男孩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。

你记得妈妈吗?王蓉轻声问。

栓柱点头,很轻,但很确定。

她是什么样的人?

男孩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身跑进屋里。王蓉以为他又要躲起来,但他很快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糖盒。盒盖已经生锈,他费了点劲才打开。

里面不是糖,是一些小物件:几枚褪色的纽扣,一小截红头绳,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。

栓柱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。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只小兔子,线条稚嫩,但抓住了兔子竖起耳朵的神态。右下角有一个字:玲。

这是妈妈画的。栓柱终于开口,声音细得像蚊子,我五岁生日时,她画给我的。她说她属兔。

王蓉接过那张纸。纸已经很脆了,边缘有被反复抚摸留下的痕迹。她想象姐姐在煤油灯下,用给孩子削铅笔剩下的铅笔头,一笔一画画出这只兔子。那是她能给儿子的、为数不多的礼物之一。

她还给你画过别的吗?

栓柱点头,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纸——这次是折纸,一只纸鹤。纸已经泛黄,但折得很工整。

妈妈说,纸鹤会飞。飞得很远很远。男孩的声音大了一点,她教我怎么折,但我总是折不好。

王蓉想起小时候,姐姐也教过她折纸鹤。聋哑的姐姐手很巧,能用纸折出各种小动物。那时候王蓉总学不会,姐姐就一遍遍示范,从不嫌烦。

你妈妈……她什么时候走的?

栓柱的眼神暗下去。下雪那天。早上起来,她就不见了。他顿了顿,奶奶说她跟人跑了。但我不信。

为什么不信?

因为……男孩咬住嘴唇,因为头天晚上,妈妈抱着我哭了。她不会说话,但眼泪很烫。她用手比划,说对不起。

王蓉感到喉咙发紧。她握住栓柱的手——那双手很小,但指关节粗大,掌心有薄茧,不像十岁孩子的手。

栓柱,你妈妈没有跟人跑。她是……没办法才走的。

男孩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,但更多的是某种早熟的清醒:我知道。我听见爷爷奶奶吵架。爷爷说欠了好多钱,要让妈妈去镇上打工。妈妈比划说不去,爷爷就摔碗。

真相的碎片开始拼凑。赵巧嘴说的是真的,账本记录的是真的,现在孩子的话也是真的。姐姐是被债务和逼迫逼走的。

妈妈走后,有人来找过她吗?

栓柱摇头,又点头:有一个阿姨来过。吴阿姨。

王蓉的心跳加速:吴阿姨?是不是开刺绣坊的?

嗯。她给妈妈送过钱,说是工钱。栓柱的声音更低了,妈妈走后,她也来过一次,问妈妈去哪了。奶奶说不知道,她就走了。

那是哪一年?

我上一年级那年。2010年。

时间又对上了。2010年,正是姐姐可能在省城服装厂工作的时间。吴老板显然知道姐姐的下落,至少知道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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