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饥馑(七)(2/2)

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父亲烟锅里偶尔发出的、空洞的滋滋声。

半晌,母亲才哽咽着开口:不是爹娘狠心……家里也难啊……你弟弟前日才去他岳家借了半袋糠回来,也支撑不了几日……

这时,弟媳抬起眼,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秀芝,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针一样扎人:嫁出去的姑娘,泼出去的水。谁家锅底不黑?都这么来回娘家伸手,日子还过不过了?

这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秀芝脸上。她猛地抬头,看向弟媳,又看向沉默不语的弟弟和父母,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巨大的羞耻感,瞬间淹没了她。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多余的、来抢夺亲人生存资源的乞丐。

父亲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,终于嘶哑地开口:罢了,总是一条性命。他起身,走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,提出来一个不大的布袋子,看着比一斗米要少许多,而且袋子看起来瘪瘪的。

家里……也就这些了,掺了些麸皮和豆渣……你先拿回去应应急。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。

母亲接过袋子,偷偷又从一个瓦罐里抓了两把什么塞进去,然后才递给秀芝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:拿去吧,快回去……路上小心。

秀芝接过那袋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粮食,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双手颤抖。她没有说谢谢,也说不出任何话。她只是对着父母,深深地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然后,转身,几乎是逃离了这个曾经是她港湾、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难堪的地方。

回去的路,比来时长了许多。她抱着那袋救命的粮食,却感觉抱着自己碎裂的尊严。风刮在脸上,带着尘土,也带着她无声流淌的、冰冷的泪水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与娘家之间,那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纽带,也被这残酷的饥荒,彻底割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