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离乱(二)(2/2)

还有老人穿的、用麻绳仔细纳过底子的厚实棉鞋,如今一只底朝天,一只不知被踢到了何处。那密密麻麻的针脚,想必是某位孝顺的儿媳或女儿在灯下一针一线纳制的,倾注了对长辈的关爱。可现在,这双饱含心意的棉鞋却孤零零地躺在尘土中,任人践踏。

越往前走,散落的鞋子越多,样式也越杂乱。有草鞋、布鞋、甚至还有一双半新的胶底鞋,想必是某个家境稍好的人家遗落的。这些鞋,曾经保护着主人的双脚,走过田埂,迈过门槛,承载着一个个平凡的生计和微末的悲欢。每一双鞋背后,都有一个鲜活的生命,一个完整的家庭,一段独特的人生。如今,它们却被主人在逃命的仓促间遗弃,或者是在推挤践踏中脱落。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无言地诉说着这场离乱的突然与残酷,象征着无数被战争打碎的日常和平静。

秀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早已磨得几乎透底的布鞋,感受着脚底被碎石硌得的疼痛,心中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。她想起这双布鞋还是去年秋天做的,那时炮声还很遥远,日子虽然清苦,但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。她更加用力地蜷缩起脚趾,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这最后一层保护,不被这绝望的人流吞噬,不成为那遍地遗落中的一员。

突然,前方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老人体力不支,瘫坐在地上,他的家人试图扶起他,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冲散。老人的一只布鞋在推搡中脱落,孤零零地滚到路边。他就这样光着一只脚,被家人半拖半扶着继续前行。那只被遗弃的布鞋很快就被无数只脚踩过,消失在尘土中。

秀芝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她把手伸进包袱里,摸了摸那本绣谱粗糙的封面,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丝力量。婆婆吴李氏在一旁喃喃自语:作孽啊,真是作孽啊...永贵则始终沉默着,只是更加用力地搀扶着父亲,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未知的路。

每一步,都踏在未知与恐惧之上,也踏在那些被遗弃的、象征着破碎生活的鞋履之间。夕阳西下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与那些散落的鞋影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的,哪个是鞋的。夜幕即将降临,而这条由人组成的痛苦之河,还在黑暗中缓慢地、艰难地向前流动,不知终点在何方,不知明天会怎样。只有那些散落在路上的鞋,静静地诉说着这一天的仓惶与无助,成为这场离乱最沉默的见证者。

秀芝在暮色中最后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来路上密密麻麻的鞋履在尘土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串串泪珠,洒在这条离乡之路上。她转过头,把怀中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,继续随着人流,一步一步,迈向不可知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