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离乱(三)(2/2)
永贵!爹!她再次呼喊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喉咙因为用力过度而火辣辣地疼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更加汹涌的人潮将她推向其中一条岔路。她像一片落叶掉进了奔腾的江河,完全失去了方向,也失去了与根系的连接。她回头望去,另外两条路上同样挤满了逃难的人,密密麻麻,像两股浑浊的洪流,哪里还能分辨出哪一个是她的丈夫,哪一个是她的公婆?她看见一个老妇人的背影很像婆婆,急忙挤过去,却发现是个陌生人;又看见一个青年的侧影像永贵,可那人一转脸,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就在这短暂的僵持和搜寻中,她已被彻底卷离了原来的位置,推上了那条未知的、通往南边的小路。她不甘心,还想挣扎着退回去,但人流的力量岂是她一个弱女子可以抗衡?她像被困在激流中的稻草,每一次试图逆流而上的努力,都只会让她被冲得更远。她只能被迫地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,离那个三岔路口,离她的家人,越来越远。每走一步,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那一刻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,比听到炮声更甚,比饥饿更烈。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、抛入无边虚无的孤绝。世界仿佛瞬间变得无比空旷,又无比拥挤——空旷是因为熟悉的身影全部消失,拥挤是因为周围全是陌生的、自顾不暇的面孔。她感到一阵眩晕,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晃动。她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包袱,那里面的绣谱突然变得异常沉重,像是承载了她全部的生命重量。
她与吴永贵,与那个承载了她所有苦难和一丝微弱依托的家,就在那个混乱的三岔路口,被战争的巨掌轻易地拍散了。她想起最后一次看见永贵的眼神,那里面盛满了担忧和无力;想起婆婆紧紧抓着她的手,那颤抖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;想起公公佝偻的背影,在人群中时隐时现。这一切,都在那个路口戛然而止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三岔路口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秀芝被人群推着,不由自主地向前。她频频回首,那个决定命运的路口在视野中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尘土和人影中。前途未卜,身后已断,她只剩下自己,和怀里那个紧紧抱着的、藏有绣谱的包袱。夜色渐渐降临,寒意开始渗透单薄的衣衫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跟着人流移动,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中。
远处,炮声依然隐约可闻,像是在提醒着她:这场离乱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,一个弱女子,将如何在这兵荒马乱中独自生存?这个问题,像夜色一样,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