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离乱(六)(2/2)

失去它,就等于彻底否定了她作为陈秀芝存在过的所有痕迹。

松手!高个子士兵也失去了耐心,用枪托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剧痛让她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,闷哼一声,身体顺着石壁滑下去,但她的手,依然像焊在了包袱上一样,没有松开。她蜷缩在地上,将包袱死死压在身下,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,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。

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混合着脸上的尘土,形成泥泞的沟壑。她不再求饶,也不再试图解释,只是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,守护着怀里的东西。那姿态,如同母兽护着幼崽,绝望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悲壮。

几个溃兵或许是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愣住,或许是觉得为一个破包袱浪费时间不值,又或许是听到了什么远处的动静。他们骂骂咧咧地又踢了她几脚,抢走了她藏在怀里、还没来得及吃的最后一个窝头,悻悻地迅速消失在河床的另一头。

秀芝趴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肩膀和背部的疼痛火辣辣地蔓延开来,但怀里的包袱依旧完好地紧贴着她的胸口,那硬质的封面硌着她,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安心。

她缓了很久,才艰难地坐起身,颤抖着手,轻轻抚摸着包袱。布料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但里面的绣谱安然无恙。她低下头,将脸埋在那粗糙的、带着她体温和泪水的包袱布上,无声地啜泣起来。

这一次,她守住的,不仅仅是几页纸,是她在这崩坏的世界里,唯一没有被抢走的、属于她自己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