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残年(二)(2/2)

而如今,这最后的武器,也锈蚀了,钝化了。

一种混杂着焦躁、沮丧和深切悲哀的情绪,在她枯竭的心湖里翻涌。她不甘心。她用左手死死握住颤抖的右手手腕,试图用外力来稳定它。她屏住呼吸,将线头再一次、无比缓慢地,移向那个在镜片下显得无比巨大、却又似乎遥不可及的针眼。

近了,更近了……线头几乎已经触到了针鼻的边缘。

就在这时,右手那不受控的颤抖再次袭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。线头猛地一歪,非但没有穿过去,反而将举着针的左手也带得一偏,针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左手的指腹。

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。

她嘶地一声,松开了手。针和线轻飘飘地落在膝头的旧布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她抬起左手,看到指腹上沁出一颗殷红的小血珠,在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皮肤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
她怔怔地看着那粒血珠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。模糊的世界重新归来,膝头的针线,窗外的阳光,都恢复成一片混沌。

她放弃了。

不是放弃这一次穿针,而是放弃了一种坚持了一生的、与生活搏斗的方式。这穿不过的针眼,像一个最终的、残酷的隐喻,宣告着她与那个灵巧的、坚韧的、还能凭借双手去创造和修补的自我,彻底告别。

她静静地坐在阳光里,佝偻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丘。笸箩放在一边,里面的针线保持着失败的姿态。她没有流泪,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树。秋风拂过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无声无息。

一个时代,在她试图穿过那细小的针眼而最终失败的这个下午,真正地、彻底地落幕了。剩下的,只有这具不断发出抗议的躯壳,和那无边无际的、承载了太多往事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