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残年(五)(2/2)
为了怀里的这个孩子——卫国,她成了最坚韧的母兽。 用绣品换回他的第一支铅笔,在他被骂野种后深夜哭泣时,她沉默地陪伴,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,为了他上门与人理论。她用尽一切力气,扛起生活的全部,一点点积攒微薄的彩礼,亲手为他缝制新婚的被褥……那些数不清的、被汗水与泪水浸泡的日日夜夜,此刻浓缩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,弥漫在她的四肢百骸。
目光无意识地转向院子里,儿媳李明珍正收着晾晒的衣物,动作利落,神情是惯常的平静。秀芝看着她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,那个刚入吴家、同样勤勉而沉默的自己。命运的轨迹,在某些方面,竟呈现出如此相似的循环。
最后,她的思绪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——孙女王玲。那双清澈得令人心颤的眼睛,那份异于常人的沉静……这让她感到一丝慰藉,同时,那潜藏的担忧也再次浮起,像水底的暗礁。
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,最后的余晖如同温柔的抚触,掠过她满是沟壑的脸庞。她这一生,仿佛就是在这片土地上,被各种力量——礼教、贫困、战乱、命运——反复揉捏、塑造的过程。她抗争过,更多的是忍受;她哭泣过,最终归于沉默。她像一棵生长在石缝里的草,为了见到一丝阳光,竭尽全力地将根系扎向最深的黑暗,扭曲了身形,耗尽了汁液。
晚风渐起,带着凉意。院子里,李明珍收好了衣服,抱着木盆走进了屋子。王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子里,安静地蹲在墙角,看着一群蚂蚁搬家。
陈秀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片段,如同退潮的海水,渐渐平息下去,留下的是空旷的、被夕阳浸染过的沙滩。她没有得出什么了悟,也没有彻底的释然。这一生的回溯,更像是一次无言的清点,确认了她所承载的重负,也确认了她走过的、每一步都浸透着艰难的路。
夜色开始弥漫。她依旧靠在竹椅里,像一座与大地逐渐融为一体的、沉默的丘陵。过去,已然凝固成不再疼痛的化石;未来,则隐没在即将降临的黑暗里。唯有此刻,在这昼夜交替的短暂缝隙中,她与自己漫长而沉重的一生,达成了最后的、无言的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