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缠足(五)(2/2)

母亲最终没有说什么,只是更快速、也更沉默地重新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带。这一次,她在秀芝流血的伤口处,垫了一小块柔软的旧棉花。可当布带再次层层缠绕、拉紧时,那柔软的棉花瞬间被巨大的压力碾平,新的疼痛立刻穿透了那层微不足道的缓冲,精准地刺在伤口上。

秀芝闭上了眼睛。

她没有再去看母亲的表情,也没有再去感受窗外是否还有奔跑的声音。她将自己所有的意识,都向内收缩,缩到一个谁也触碰不到的角落。外界的疼痛依旧存在,但它仿佛被一层透明的、坚硬的壳隔绝开了。她不再去理解这疼痛的意义,不再去追问为什么。

当母亲终于打好最后一个结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低声说好了的时候,秀芝缓缓睁开眼。

她的目光越过母亲,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、被窗棂切割的天空上。眼神里,属于五岁孩童的惊惧、困惑和泪水,似乎随着那几滴血一起流干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荒凉的、死水般的平静。

麻木,不是痛苦的消失,而是对痛苦的习惯,是对无法改变的绝望的最终妥协。

这第一滴血,是一个仪式性的结点。它标志着疼痛从外在的暴力,开始向内转化,成为她身体和命运的一部分,无法剥离,只能承受。从这一刻起,那个会因疼痛而哭喊、会向往窗外自由天地的陈秀芝,被悄悄地封存了起来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开始学习用沉默和麻木,来应对接下来漫长人生中所有无声暴力的、早熟的女童。

她小小的脚,被禁锢在了三寸绣鞋的方寸之间。

而她望向窗外的灵魂,也仿佛被套上了一条无形的、更沉重的锁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