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雪暖庐江(2/2)

阿吉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只见他小跑着过来,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,熟练地为小乔撑开,遮住飘落的雪花。

“曾叔今早特意用羊骨炖了热汤,可香了!走,咱们快去厅里用早膳吧!”

小乔这才回过神,对着阿吉点了点头,随着他一同向厅中走去。

阿吉一边小心地为她撑伞,一边朝着厨房方向大声吆喝,他的童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响亮:

“夫人起来啦!快——备——膳!!安——胎——药!!!”

他那煞有介事、学着大人腔调的模样,逗得小乔忍俊不禁,方才的失落被冲淡了些许。

她低头看着阿吉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,目光随即落在阿吉身上那件明显短了一截的粗布棉衣上。

小乔的眉头立刻蹙起,停下脚步,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故作严厉:

“阿吉!你怎的穿得这样单薄!这棉衣……袖口都短了,哪里还能保暖?”

阿吉闻言,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臂,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,咧嘴笑道:

“周夫人……我、我不怕冷的!我身体好着呢!”

“不可!”

小乔语气坚决,立刻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串铜钱,不由分说地硬塞到阿吉手里。

“听话!今日你就去市集的布庄,挑现成的、厚实合身的棉衣买,马上换上!”

阿吉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铜钱,连忙摆手推拒:“不不不……夫人,这太多了……您快去用膳吧,药凉了就不好了……”

小乔却直接握住他冰凉的小手,将钱串紧紧按在他掌心,感受着他指尖的凉意,更是心疼:

“这钱你拿好,必须去买!瞧你,小手这么凉,还说不冷?这是命令!”

阿吉看着手里那沉甸甸铜钱,愣了一下。

小乔看着他怔忡的样子,语气缓和下来,补充道:

“这钱你拿着,买完棉衣,余下的自己好好存起来,或是买些零嘴、笔墨,随你。但棉衣必须买,知道吗?”

说到笔墨,小乔若有所思,她停下脚步,温柔地看向身旁为自己撑伞的小少年,问道:

“阿吉,若我没记错,你今年已满十岁了吧?”

阿吉听到夫人问起自己,立刻挺直了小身板,用力点头,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:“嗯!过完年就十一岁啦!”

小乔看着他稚气未脱却已显懂事的脸庞,语气中带着怜惜:

“唉,这年纪,正是该好好读书明理的时候,竟给耽搁了,这样吧,”

她语气转为柔和却坚定,“等这场雪停了,我便带你去城南的私塾寻先生。说起来,那间私塾还是周都督小时候读过书的地方呢,不知那位严厉的老先生是否还在教书……”

她一边说着,一边微微侧头思索起来。

阿吉闻言,简直受宠若惊,呆立在原地。

他虽在周瑜身边打杂多年,尽心尽力,但内心深处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无父无母的杂役。

他从未在意过工钱多寡,只觉得能一辈子留在都督和夫人身边服侍,有一个家,便是天大的福气,只要他们不嫌弃自己就好。

阿吉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五年前。那时他才五岁,自己的父亲作为吴军士卒战死沙场。

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

那天,已是都督的周瑜亲自前来抚慰阵亡将士的家属。

然而,在悲伤茫然的人群中,周瑜的目光竟一眼锁定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、孤零零的他身上。

当时周瑜并未多言,只是对身旁的曾叔递了一个眼神。

曾叔会意,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慈祥地问道:“小家伙,告诉爷爷,你姓什么?”

他当时怯生生地回答:“我……我姓吉。”

然后,曾叔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大手便拉过了他冰凉的小手。

自那以后,他就成了周府的一员。

曾叔无儿无女,待他如同亲孙,虽在规矩上要求严格,生活上却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慈爱。

而周都督,身份那般尊贵,可在他眼中却像一位能干又厉害的大哥哥,会在政务闲暇时耐心纠正他握木剑的姿势,偶尔还会考教他几个简单的字。

而周夫人、孙小姐、堂叔公……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从未因他的出身而轻视他,都待他如同家人一般。

往昔一幕幕温暖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……

阿吉毕竟还是个孩子,情感真挚而直接,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,鼻子一酸,眼泪竟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,小声地抽泣起来。

小乔还在琢磨着送阿吉去私塾的具体事宜,忽然听到身旁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
低头一看,只见阿吉的肩膀一耸一耸,正用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。

她心里一紧,连忙缓缓蹲下身——

这个动作对她现在的身子来说已有些吃力,她连忙柔声问道:

“哎呀!这是怎么了?好端端的怎么哭了?难不成……阿吉不喜欢读书?”

她话音未落,阿吉却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,不顾寒意浸透单薄的膝盖,朝着小乔“咚咚”磕了两个头,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,哽咽着说道:

“周夫人……阿吉在这给您磕头了……谢谢您……您……您别嫌弃阿吉笨,阿吉一定好好学……”

这番过于懂事的话语,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小乔心里。

她本就心软,如今自己也即将为人母,更是见不得小孩子这般模样,眼眶瞬间就模糊了。

“快起来!快起来!傻孩子,地上多凉啊!”

她急忙伸手去扶阿吉,用自己的袖子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泪水和沾到的雪水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
“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,我们怎么会嫌弃你?阿吉是好孩子,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好孩子……不哭,不哭了啊……”

她将阿吉拉起来,替他拍掉膝盖上的雪屑,握着他依旧冰凉的小手,坚定地说:

“读书是好事,能让你明事理,长本事。以后啊,你上午去私塾,下午回府让孙小姐教你剑法,一样都不耽误。”

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,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,知道吗?”

阿吉仰头看着小乔,用力地点了点头,泪水却流得更凶了。

这时,前厅的曾叔大约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担心地寻了出来。

他一眼就看到站在雪地里、身上沾着雪、脸上还挂着泪痕的阿吉,顿时心疼得皱起了眉头,加快脚步走来,语气里满是关切:

“这是怎么了,阿吉?哎呦,瞧你这身上脏的,脸上还挂着金豆豆,莫不是摔了一跤,可磕着哪儿了?”

曾叔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手拂去阿吉身上的雪,并仔细查看他有没有受伤。

可阿吉并没有回答,他只是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痕,然后猛地冲向了曾叔,一头扎进老人那宽厚温暖的怀抱里,把小脸深深埋在他那件半旧的棉袍里,只是紧紧地抱着,也不肯说话。

曾叔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,一下一下,轻柔地拍抚着阿吉单薄的后背,无声地给予他安慰。

站在一旁的小乔,看着这一老一少紧紧相拥的画面,忍不住用手轻轻掩住嘴,“咯咯”地笑出声来。

她笑着走上前,语气轻快地对还埋在曾叔怀里的阿吉说道:

“好啦好啦,没事儿了。走,阿吉,曾叔特意炖了香喷喷的羊汤,我们快进去喝一碗,暖暖身子!”

她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暖阳,驱散了最后的阴霾。

阿吉在曾叔怀里蹭了蹭,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,小脸上虽然还有泪痕,却已经重新露出了笑容,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三人一同朝着飘出浓郁食物香气的前厅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