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一念之差(2/2)
“也罢……既然你们都这么说。那……也好,就叫上两个稳妥的随从跟着吧,人不必多,免得惊扰。”
说罢,她整理了一下斗篷,脸上流露出期待的神色。
自从怀孕后,她已许久未曾出过周宅的大门了,今日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,看看街景,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,让她感到十分愉悦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轻轻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,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动静。
然而,此刻满怀期待准备出门的小乔,全然不知———
周宅外,不远处的一片林地中,正有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,如同潜伏的毒蛇,紧紧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宅门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,正是连夜带人赶至庐江的杜若。
她在寒风中已等待了许久,胸中被嫉妒和恨意灼烧着。
良久,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小姐,”杜若身旁一名黑衣随从压低声音提醒,“似有人出来了。”
杜若却冷哼一声,脸上满是不屑与一种即将得手的狠戾,她低声命令:
“你们就在这里待命,没有我的信号,不得妄动,我一人先去看看。”
说着,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,深吸一口气,带着一身杀意,缓缓朝着周宅大门的方向逼近。
她想象过无数次与周夫人相见的情景,想象着对方或许是个妖娆妩媚、工于心计的女子,或许是个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骄纵千金……
她早已准备好了用最恶毒的语言、最凌厉的剑锋去面对那个臆想中的敌人。
然而,当大门完全打开,那个身影清晰地映入她眼帘时,杜若所有的预想、所有的狠戾,都在瞬间凝固了。
只见一位女子迈着轻盈而端庄的步子,独自走了出来——
她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,斗篷下是素雅的月白襦裙。如云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松松绾起,除此之外,周身再无半点珠翠修饰。
然而,正是这份极致的素净,反而衬得她肌肤如玉,眉目如画,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、娴静与清新,让人见之忘俗。
她就像是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一株空谷幽兰,不染尘埃,美得浑然天成。
杜若知道,眼前那女子,这就是那个让自己恨入骨髓的周夫人。
可就在这一刹那,杜若心中所有的“为什么”似乎都有了答案。
此刻,她终于明白了,为何周郎那样的男子,会对此女倾心相待,忠贞不渝。
同时,她也明白了,无论自己如何如何费尽心机,在这样纯粹而深厚的美丽与气韵面前,都显得如此拙劣可笑,根本不堪一击。
然而,最让杜若如遭雷击、心神俱震的是——
那位周夫人,此刻正身怀六甲。
那冬日厚重的衣物也无法完全遮掩的、圆润隆起的腹部,清晰地宣告着:里面,正孕育着周郎的骨血,是他们爱情最直接的见证与结晶。
杜若呆呆地站在原地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思绪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原本紧握剑柄的手,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松开。
就在这时,门口的小乔也注意到了不远处这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陌生女子。
小乔远远望去,只见对方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外罩墨绿色绣金边的骑射服,长发高束成马尾,腰间佩剑,眉宇间英气勃勃。
小乔心中并无惧意,反而生出几分欣赏,心想:
“这般英气的女子,除了香儿之外,她算是我遇到的第二个了。”
小乔见那女子一直愣愣地看着自己,便本着善意,眼中含着温和的欣赏,嘴角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,朝着杜若的方向,轻轻颔首,露出了一个友善而恬淡的微笑。
那笑容,如同冬日里骤然绽放的暖阳,纯净、温暖,不带丝毫杂质,更无半分敌意与审视。
就在这微妙而寂静的对视时刻,阿吉清脆响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打破了凝滞的空气:
“周夫人!马匹和车驾都准备好啦!我们可以出发了!”
这声音如同惊雷,猛地炸响在杜若耳边。
她像是从一场迷梦中被惊醒,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与狼狈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、逃避般地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逃跑一样,快速朝着来时的林子方向走去,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光秃秃的树干之后。
小乔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,心觉疑惑。
这时,阿吉牵着套好的马车从侧门绕了过来,两名随从也牵着马跟在后面。
小乔一边小心翼翼地准备上车,一边带着几分打趣,对阿吉柔声说道:
“阿吉,你是不知,我刚刚在门口遇见一位陌生的女子,她的装扮打扮,竟和香儿有七八分相似,都是那般英姿飒爽,真让人欣赏。我想啊,若是她俩有缘遇见,说不得还会因意气相投,想要切磋比试一番武艺呢。”
阿吉一听,立刻扬起小脸,语气里充满了对香儿的崇拜和毫无保留的信任:
“孙小姐武武艺可是这世间女子中顶顶好的!任她是哪个,肯定都打不过孙小姐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小乔,让她稳稳地坐上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。
待小乔坐定,阿吉利落地放下车帘,自己则灵活地爬上了车夫旁边的位置。
两名随从翻身上马,一前一后护卫着马车。
车夫轻轻吆喝一声,马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,车轮缓缓转动,朝着城南私塾的方向,平稳地驶去。
而在不远处的林间,杜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,微微喘息着,心情复杂难言。
回过神的杜若,背靠着冰冷的树干,脑海中反复萦绕的,全是那位周夫人方才的身影——
那温婉娴静的气质,那纯净不含杂质的微笑,尤其是……
那即便穿着厚重冬衣也清晰可见的、圆润隆起的腹部。
“她…..她竟然已经有了身孕……”
杜若喃喃自语,周夫人有孕这个事实确实在她意料之外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她忽然间明白了,明白了周瑜为何会独自一人前往南郡上任。
原来,那位周夫人并非她所臆想的那般“怯懦”、“逃避”,而是因为身怀六甲,有着更重要的责任。
这个认知,让她那被恨意扭曲的思绪中,竟也生出了一丝近乎理解的恍然。
看着那辆载着周夫人的马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缓缓启动,杜若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。
此刻,周围僻静,目标明确,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。
但那仅存的一丝良知和理智在微弱地呐喊:
“我……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
然而,疯狂的嫉妒和病态的占有欲再次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。
“想杀她,易如反掌,如同捻死一只蚂蚁。”
可是……心中另一个声音在说:
“她怀着身孕……那是周郎的血肉……”
但这个声音反而催生了她心中最恶毒的念头:
“那就……更不能让她生下来!”
一念之差。
杜若的眼神变得异常狠厉:
“我绝不要……像我母亲那般,眼睁睁看着……别人生的孩子叫自己娘!周郎的孩子,只能由我来生!”
这偏执而荒谬的信念,如同最后的枷锁彻底崩断。
她已经无可挽回地认定,只要这位周夫人死了,那个横亘在她与周郎之间的障碍就消失了,周郎悲痛过后,目光终将落到自己身上。
她扭曲地认为,这才是她与周瑜本该有的结局。
于是,怀着这种自我催眠般的、疯狂而坚定的信念,她猛地从树后转过身,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迷茫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她对着林中待命的随从,声音阴狠如同淬毒的冰凌,下达了致命的指令:
“你们,随我出发,跟上那辆马车。”
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气:
“杀了马车里的人,务必……做得干净利落。”
长久以来对杜家的畏惧与服从已然刻入骨髓,随从们当即齐声应道:
“是!”
他们迅速整理兵刃,翻身上马,准备追随杜若,去执行那不容置疑的任务。
与此同时。
就在距离这片树林不算太远的官道上,另一队人马正在星夜兼程、马不停蹄地疾驰。
他们约有三十余人,人人矫健,正是奉周瑜之命追踪杜若的吴军精锐骑兵。
他们连续赶路,人马皆已显疲态,但依旧保持着高速。
为首的副将勒紧缰绳,眯着眼眺望前方岔路,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研判:
“那个方向……莫不是……庐江?”
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。
身旁的百夫长闻言,也是满脸疑惑,接口道:
“庐江?那杜若突然跑去庐江作甚?就算是游山玩水也不必跑得如此之远吧?”
“庐江……庐江……”
副将喃喃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地名,脑中飞速闪过有关此地的一切信息。
突然,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,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骇,失声道:
“庐江!那是周都督的故乡所在!而且……我隐约听说,此刻周夫人和郡主一同安置在庐江周宅!”
百夫长听后,也是倒吸一口凉气,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:
“原来如此!怪不得!怪不得都督昨夜急令我们务必连夜出发,紧紧盯住杜若,原来……根源在此!”
副将脸色剧变,再不敢有丝毫耽搁,猛地一挥手,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,大喝道:
“别说了!快!加快速度!快追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狠狠一夹马腹,战马吃痛,长嘶一声,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。
身后骑兵见状,也纷纷催动战马,顾不上疲惫,将速度提升到极致,沿着官道,朝着庐江方向,卷起一路烟尘,拼命追赶。
时间,在此刻变得无比珍贵,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关系到无法承受的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