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碑林雾起千家印,金纹燃尽雪封门(2/2)
他退到暖棚残架边,后背撞上一根焦黑的木柱——那柱子突然发烫,烫得他棉袍“滋啦”冒起青烟。
他这才惊觉,不知何时村民已围了个密不透风:关凌飞的猎犬蹲在他脚边,喉间低鸣;赵三炮的铁镐就架在他肩头,镐尖离他咽喉不过半寸;程七娘抱着妞妞站在最前,从前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。
“陆大人。”苏惜棠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。
他抬头,看见她跪坐在废墟中央。
雪落在她散开的发间,却融得极快,像被什么热度蒸发了。
她颈间的古玉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右腕上一枚青铜印——印面浮着云纹,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,像块活着的皮肤。
“你说地脉岂会认人。”苏惜棠抬手,指尖悬在地面半寸处,“可地脉认的从来不是人,是人心。”
她话音未落,陆昭脚边的雪地突然裂开细缝。
热气裹着草香涌出来,顺着他的裤管往腿上钻——那是他在暖棚外闻到过的、让寒症病童红了脸蛋的热。
他望着苏惜棠腕间的青铜印,终于想起太医院典籍里那句被批注“荒诞无稽”的话:“地母有印,承者通脉,血为契,魂为碑。”
“啊——”他突然惨叫。
缠在脚踝的金丝猛地收紧,他踉跄着栽进雪堆,却见苏惜棠身后的雾气里浮起半块玉璧。
玉璧上的铭文他虽看不懂,却能听见钟磬般的清响,一下下撞在他太阳穴上。
“娘,阿姐的手在发光!”妞妞突然指着苏惜棠喊。
陆昭眯起眼。
苏惜棠的指尖正漫出淡青色光雾,像藤蔓般爬过焦黑的暖棚木架,爬过村民的布鞋,爬过地火砖的金纹。
她每动一下手指,脚下的热气就更盛一分,连他冻得发麻的脚趾都开始回暖。
“热,起来。”她低喝一声。
“轰——”
暖棚残架下的冻土裂开,一道热泉冲出来,腾起的白雾裹着硫磺味,却混着清甜的草香。
雾气里,原本断裂的地火砖金纹突然连成一片,像条金色的河,从苏惜棠脚下流向村口,流向每一户的灶膛,流向后山的荒坡。
村民们突然爆发出欢呼。
赵三炮把铁镐往地上一杵,震得积雪簌簌落:“瞧见没?这热是活的!是福女叫它起来的!”石伢子从老槐树上滑下来,扑进苏惜棠怀里,鼻涕蹭了她一衣襟:“阿姐阿姐,我家灶坑的金纹刚才也亮了!”程七娘抹着眼泪把妞妞塞进苏惜棠臂弯,转身捡起块地火砖:“垒台!把这些砖垒成台,让后世子孙都记得今天!”
老吴头颤巍巍挤过来,他手里的地火砖还带着热泉的温度。
老人把砖往程七娘怀里一放,喉结动了动:“青竹之人,永不拆碑,永信福女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颗火星掉进干草堆——
“永不拆碑!”张婶举着竹耙喊。
“永信福女!”李二叔挥着瓦刀应。
“拆棚的先踩过我!”王阿公的拐棍敲得地面咚咚响。
陆昭缩在雪堆里,听着这铺天盖地的誓言,突然觉得嘴里发苦。
他摸向腰间的腰牌——那是太医院的银鱼符,此刻却冰得刺骨。
他望着村民们捧着地火砖往暖棚原址跑,望着苏惜棠被小孩子们围在中间,发顶的雾气里还浮着“苏氏惜棠,代地行恩”八个金字,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。
山外的驿道上,沈寒舟的马突然人立而起。
他死死攥住缰绳,望着青竹村方向——那里原本灰扑扑的山坳,此刻正腾起紫雾,像朵开在雪天的牡丹。
“地母未死……她竟真能通脉!”他喃喃着,手指扣进掌心,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。
太医院那些老东西说地脉断绝百年,可眼前这紫气分明是地脉复苏的征兆!
他的马受了惊,前蹄重重踏在雪地上。
沈寒舟一个没坐稳,摔进雪堆,滚了两圈才抓住马镫。
他扯掉外袍裹住马蹄,翻身上马时瞥见腰间的密信——那是三日前京中传来的,让他“密切监视青竹村妖女,若有异常即刻上报”。
此刻他却一甩马鞭,朝着京城方向疾驰,雪花打在脸上生疼,他却笑出了声: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
夜色降临时,苏惜棠坐在新垒的高台上。
地母印贴在她腕间,像块会呼吸的暖玉。
关凌飞裹着兽皮斗篷坐过来,往她手里塞了个烤红薯:“石伢子非说你肯定饿,偷了他娘灶膛里的。”
苏惜棠咬了口红薯,甜香漫进喉咙。
她望着台下——村民们正往高台上添砖,火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,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。
程七娘抱着妞妞坐在火盆边,教她往地火砖上按小肉印;赵三炮和猎户队在修暖棚,说要搭个更结实的,给病童们当教室。
“累吗?”关凌飞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。
苏惜棠摇头。
她摸了摸腕间的地母印,能感觉到灵田在空间里舒展——三十五亩黑土地,下面有熔流奔涌,像大地的心跳。
陈老参的话在她耳边响起:“地脉认主需血证,承契者,血开脉,魂镇碑。”原来不是要她的命,是要她用命去承这因果。
“明天……”她望着天上的星子,轻声说,“我想试试引地脉。”
关凌飞的手顿了顿,随即握紧她的:“我陪你。”
雪还在下,却不再冷了。
苏惜棠靠在他肩头,望着高台上的地火砖在雪夜里泛着暖光,突然想起白天雾里的碑林——那些手印,有老有小,有粗有细,每一道都带着温度。
原来地脉从来不是藏在岩缝里的热,是人心攒的火,是她和青竹村百来口人,用日子、用汗水、用真心,一点点焐热的。
她摸了摸腕间的地母印,在心里对大地说:“明天,我来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