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三成酱价震永安,记事郎册破天骄(2/2)

布行孙掌柜更狠,抄起案上的青瓷笔山就要砸,被旁边人眼疾手快拦住:你断她入市!

她倒好,直接夺了市心!

现在满街都在说青竹的账算得精,说咱们七大行是盘剥百姓的黑心肝

赵婉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她望着满地狼藉的茶盏碎片,忽然想起前日在码头,苏惜棠站在货船甲板上,身后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酱坛,每坛都贴着朱红封条——那封条上的字,和她现在看的酱坛油花,颜色竟分毫不差。

烧船!

断路!药铺钱掌柜拍着桌子吼,青竹的货船走水路,咱们夜里派人凿沉它!

看她拿什么运酱!

蠢货!赵婉容突然冷笑,涂着丹蔻的指尖地掐断了桌角的珊瑚摆件,七村昨日刚联名上书县令,说青竹商道便民利民。

此刻动武,便是与全县百姓为敌!

县令若要秉公断案......她扫过满屋涨红的脸,你们猜猜,是七大行的银子硬,还是上万百姓的唾沫星子烫?

满屋霎时静得能听见雨打瓦当的声音。

沈掌柜的喉结动了动: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市占了......

要让她的便宜,变成耻辱。赵婉容弯腰捡起半片碎瓷,在掌心划出血珠,三文一勺又如何?

五文一斤又如何?

让百姓觉得——买她的酱,是在可怜要饭的。她将带血的瓷片按在《成本实录》上,等他们觉得青竹酱是,咱们再慢慢拾回市心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
而与此同时,三十里外的废弃盐道上,关凌飞正拍着腰间的短刀。

他身后二十个猎户裹着蓑衣,每人肩头都压着两坛福酱——酱坛用藤条缠得结实,坛口塞着浸过松脂的棉絮,雨水顺着藤条往下淌,在泥地上砸出小坑。

刀娘子的信号。他突然压低声音。

前方山坳里亮起三盏红灯笼,像三只蹲伏的火眼。

刀娘子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来,玄色劲装沾着泥,手里提着把带鞘的短刀:盐道后半段有巡防营的人,我让手下引开了。她踢了踢脚边的酱坛,三百坛,够不够?

关凌飞扯下脸上的草叶,野集的棚子搭好了?

早搭好了。刀娘子抹了把脸上的雨,二十个村民扮成流贩,补丁粗布、草帽压得低低的,看着比要饭的还惨。她突然笑了,苏娘子说,要让永安的太太们觉得,买这酱不是占便宜,是做善事。

关凌飞也笑了。

他望着山坳外黑黢黢的林子,想起今早苏惜棠往他怀里塞的酱饼——饼里裹着新腌的小黄瓜,脆生生的,和她说话时的眉眼一样利落:阿飞,咱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市,是人心。

雨在黎明前停了。

永安北郊的野集刚支起第一顶草棚,就有挎竹篮的妇人凑过来。

穿补丁粗布的掀开酱坛盖,咸香混着晨露漫开,妇人吸了吸鼻子:咋卖?

三文一勺。流贩搓着皴裂的手,声音带着哭腔,家里男人病了,要抓药;娃子饿了三天,就等这钱买米......他用木勺舀了半勺酱,您尝尝?

不香不要钱。

妇人舔了舔勺尖,眼睛登时亮了:给我来五勺!她掏出手帕包着的铜钱,数了九文放在流贩手里,多给三文,算我......算我给娃子积福。

另一个妇人挤过来:我要十勺!

家里那口子爱这口,昨儿还念叨青竹的酱......

野集的棚子下很快排起了长队。

而永安城里七大行的店铺前,却冷清得能听见麻雀啄门环的声音。

米行周老板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,看着对面布行孙掌柜正用鸡毛掸子扫柜台——柜台上积了层薄灰,扫完又落,扫完又落。

当永安城的灯火次第熄灭时,赵婉容独坐在商会后堂。

案头的蜡烛燃到了底,将空酱坛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她盯着《成本实录》上灵田亩产千斤蒜几个字,突然地笑出声:灵田?

苏惜棠,你当这世道是话本?她摸出袖中的密信,墨迹未干:州府市令最恨倾市抬价,我这就请道禁令——凡售价低于成本五成者,以倾市罪论处。

笔锋在信纸上划出深痕。

她刚写完恳请州府明鉴,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。

赵婉容猛地抬头,只看见檐角瓦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她攥紧信纸,突然觉得后颈发凉——方才那声瓦响,像极了......像极了有人踩过。

小石头贴在屋檐上,屏住呼吸。

他怀里揣着半块冷饼,是出村前苏姐姐塞的。

赵婉容的话一字一句钻进耳朵,他咬着舌尖默记:市禁令......倾市罪......瓦砾硌得膝盖生疼,他却不敢动——直到赵婉容吹灭蜡烛,屋里陷入黑暗,这才像只狸猫般滑下屋檐,踩着青石板奔向村外。

村外的飞鸢栖里,老鸢正扑棱着翅膀。

小石头解下腰间的竹筒,将密信塞进去,轻轻一推:飞吧,去青竹村。

月光下,老鸢的影子掠过青石板路,消失在晨雾里。

而赵婉容的后堂窗棂上,一片瓦微微晃动,落了粒细尘在未干的墨迹上——像颗未及擦去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