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血井无波(2/2)

紧接着,井壁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像是死物睁开了眼。

一丝暗红湿痕从石缝渗出,如同泪痕,又似血泪。

可不过眨眼工夫,那点湿润便被周围灰败的泥土贪婪吞噬,连痕迹都未留下。

整口井依旧枯竭,死寂如坟。

“它……在喝我的血。”一个轻得几乎融进夜风的声音响起。

苏惜棠猛地回头,只见小荷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,盲眼空洞却精准地“望”着井口,苍白的小脸毫无惧色,反倒透着一种近乎通灵的清明:“娘子,碑饿了太久。九百年没尝过福女的心头血,它等你,已经等了九代。”

苏惜棠浑身一震。

九代?

她脑中轰然炸响,梦中那个模糊女子的身影骤然清晰起来——青衫素裙,发间别着一朵将谢未谢的青莲,低声呢喃:“第九代,莫忘井底龟。”

那时她只当是幻觉,是灵田空间负荷过重引发的神识错乱。

可现在……

她颤抖着取出玉佩,翻转至背面。

月光下,一道极细的纹路悄然浮现——那是一只盘踞的龟形图腾,背甲刻着古篆“九”,线条斑驳却完整,仿佛历经岁月侵蚀仍不肯消散。

这图案,从来不在原主记忆里!

“原来不是我在养灵田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指尖抚过龟纹,寒意直透骨髓,“是我签了血契,成了它的容器。灵泉枯竭,地魂濒死,它要我以血续命。”

风忽然停了。

星月隐匿。

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口枯井,和一个站在生死边缘的女人。
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肺腑如刀绞,手臂上的藤状血络已蔓延至肩头,隐隐搏动,像是有活物在皮下爬行。

这是反噬的征兆——空间在索取她的生命力,而她若再不主动献祭,恐怕撑不过三日。

可若献祭,她还能活吗?

她想起铁柱抱着孙子跪在药坊前哭嚎的模样;想起老黄牛临死前仍固执望着劫生泉的眼神;想起村中孩童因高烧而抽搐的小手,还有那些靠苦泉煎药才捡回一条命的老人……

她不是神,救不了所有人。

但她若退了,谁来守住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丝生机?

第二日清晨,愿誓台前聚满了人。

这座由老吴头亲手打造、象征村民共誓的石台,第一次迎来如此沉重的仪式。

苏惜棠缓步登台,脚步虚浮,脸色惨白如纸,却挺直脊背,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。

她缓缓卷起左袖。

刹那间,全场倒吸一口冷气。

整条手臂布满蛛网般的暗红血络,蜿蜒如藤,深入肌理,随着心跳微微起伏,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她体内苏醒。

“我还能走三步路,说三句话。”她声音虚弱,却字字如钉,“第一,灵泉将竭,唯有血祭可延一线生机。第二,我愿以承契者之血供养地魂,换三天时间。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若我倒下,从此封井断契,另寻活路。青竹村,不能因我一人陪葬。”

话音落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
然后,老秤头拄着拐杖上前一步,二话不说抽出随身小刀,一刀划破指尖,鲜血滴入陶碗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我这条命,是你用苦泉救回来的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血随便取。”

白耳沉默跪地,掌心朝上,以手语示意:随你所用。

李三妹挺着八月身孕,踉跄上前,割破手指,鲜血混着泪水滴落:“孩子还没出生,我想让他喝上一口甜水。”

小桃哭着跟上,程七娘紧随其后,老吴头默默递来一碗清水洗刀……十余人排成长队,无声而坚定。

那一刻,苏惜棠终于明白——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。

第三夜,子时三刻。

她已连续七次割开掌心,鲜血顺着指尖流入井缝。

身体冷得发抖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,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撕扯。

空间内的十亩灵田尽数枯黄,焚心区焦土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隐约可见半块残碑沉眠其中。

就在她即将栽倒之际——

玉佩骤然滚烫!

一道金丝自裂纹中迸射而出,顺着血络直贯心脉。

剧痛中,她眼前浮现幻象:空间深处,那半块龟形石碑缓缓浮起,碑面血光流转,四个大字赫然浮现——

血养地魂

与此同时,远山之巅,黑袍男子负手而立,眸光幽深如渊。

裴昭望着青竹村方向,唇角微扬,低语如风:

“开始了……第九代的献祭。”

风起云涌,天机震荡。

而在那干涸的井底,一道细微却清晰的震动,正自地心深处传来——

仿佛有什么东西,要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