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两龙争执(2/2)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六国已灭,天下一统,百姓需要的不是无休止的征伐与杀戮,是能安稳种田,能让孩子活下去的日子。
蒙恬在北疆,不仅杀敌,还教边民耕种;颍川郡守宽刑,百姓主动纳粮,这难道不是民心所向吗?”
“民心?”
嬴政冷笑一声,伸手将案头的汤药扫落在地,青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,褐色的药汁溅到了扶苏的素色锦袍上,像一朵朵绽开的墨花。
“你以为的民心,是那些儒生口中的‘仁政’,是那些旧贵族期盼的‘复封’!
当年朕推行郡县制,他们也说失了民心,可若不是郡县制,胡亥作乱时,关东早就分崩离析了!”
他死死盯着扶苏,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,“胡亥活着一天,那些想颠覆郡县制的人,就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幌子!
你今日放他一马,明日他们就会打着‘营救废帝’的旗号,举兵造反!”
扶苏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事实,可云阳狱里胡亥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,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。
“儿臣已下令,将胡亥迁往骊山陵寝附近的囚室,派百名精锐看守,严禁任何人探视。”
他抬起头,迎上父皇的目光,“他活着,是大秦的警示;杀了他,却可能成为天下人的话柄。
儿臣愿以自身信誉担保,绝不让他再成为祸乱朝纲的隐患。”
嬴政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,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里,有帝王的无奈,也有父亲的疲惫。
他缓缓躺下,重新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
“你是皇帝,你想怎么做,便怎么做吧。
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“你要记住,帝王的仁德,从来都是带血的。
若有一日,你因今日的‘仁’而陷入险境,莫要怪朕当年没有提醒你。”
扶苏站在榻前,看着父皇紧闭的双眼,以及眼角悄悄滑落的一滴浊泪,忽然觉得肩上的帝王之位,比他想象中更重。
阳光渐渐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那枚碎裂的青瓷碗上,与褐色的药汁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悲是喜。
“你!”嬴政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扶苏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最终,他极度疲惫地挥了挥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无尽的苍凉:
“滚……你给朕滚出去……朕不想再看到你……”
扶苏看着父皇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闭的双眼,心中五味杂陈,有委屈,有不忿,也有深深的无奈与悲伤。
他知道,在这个问题上,他们父子之间,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他默默地站起身,对着榻上的嬴政,深深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,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阳泉宫。
殿内,重新恢复了死寂。嬴政缓缓睁开眼,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,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眸中,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混合着愤怒、失望与难以言喻的忧虑的复杂情绪。
阳光依旧透过窗棂,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,却照不进这对帝国最尊贵父子心中那越拉越远的隔阂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