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月挂西梢(2/2)

他疲惫地闭上眼,挥了挥手:“滚吧,朕累了。”

“是,老臣告退。陛下若有吩咐,随时唤我。”

赵高躬身,缓缓退入阴影之中,直到离开阳泉宫范围,他脸上那副温顺的面具才慢慢收敛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。

月色已沉至西天,赵高的身影被拉得细长,斜斜铺在相府空旷的庭院里。

他辞别始皇帝返回府中时,胞弟赵成早已带着七八分醉意,由仆人半扶半搀着回了住处。

偌大的丞相府,早按他的吩咐,节前便给大半仆役放了假,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圆。

此刻灯笼还亮着,暖黄的光映着朱漆廊柱与雕梁画栋上的缠枝纹,可满府里听不见半丝人声

——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嘶鸣,反倒把这华美的府邸衬得像座精美却冰冷的巨大坟墓。

他踱步回到方才与赵成对饮的偏厅。

案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撤去,两只酒爵歪歪斜斜地倒在漆盘里,空气中飘着未散的酒气,混着冷透的肴馔那点油腻的腥气。

他挥退了仅剩的、侍立在远处阴影里的老仆,自己提起那半坛没喝完的酒,寻了处临窗的席位,就着月光自斟自饮起来。

窗外,中秋的明月已偏西,清辉依旧洒在庭院里,可那点该有的团圆暖意早散了,只剩满院彻骨的寒凉,顺着窗缝往屋里钻。

赵成的醉话还在耳边嗡嗡打转:

“兄长……你如今位极人臣,说是一人之下、万万人之上也不为过……可、可这府里,到底是冷清了……

你看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该从族里过继个伶俐孩子到名下?将来也好……也好继承香火,承欢膝下……”

过继儿子?

赵高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冰凉的瓷壁硌得指节发紧。他当时只含糊应了句“再说吧”,便匆匆岔开了话题

——不是没想过,权势滔天如他,怎会不为身后事盘算?

可他赵高,是从一个因母族罪责被阉入宫的卑微宦官,一步步爬上来的。

他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连心头那点莫名的燥郁都浇不灭。

快二十年了。

从始皇身边那个谨小慎微、靠着精通律法与揣摩上意慢慢挣得信任的郎中令,到如今执掌帝国权柄的丞相,这近二十年的光阴,像一场漫长又惊心动魄的梦。

青年时的热血与抱负,早被宫廷的诡谲、权力的倾轧磨得一干二净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深入骨髓的谨慎,是算无遗策的冷静,还有……一种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麻木。

权力就像最烈的酒,初尝时让人醉得忘乎所以,可久了浸在这酒里,感官反倒越来越迟钝。

他操纵过胡亥的癫狂,影响着扶苏的决断,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“驾驭”这庞大的帝国机器——生杀予夺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

可这极致权力的背后,藏着的是什么?

是阳泉宫里,始皇帝那洞悉一切又满是恨意的嘲讽目光?是李斯临刑前,混杂着绝望与不甘的嘶吼?

是胡亥被他攥在手心时,那无助又癫狂的哭嚎?还是扶苏看似信任、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?

他拥有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一切,可环顾这华美的相府,竟找不出一个能真正放心说话的人。

连唯一的胞弟赵成,与他之间也隔着层权力织就的纱幔,言谈间总带着几分敬畏与试探,再无早年的亲近。

孤独。

是那种站在喧闹的权力中心,却像被整个世界隔开来的冰冷孤独

——它像夜色一样,把他紧紧裹住,连呼吸都带着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