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山有山的脾气——两把斧子劈开的不同日子(2/2)
斧子砍进树干的声音,在清晨的山坳里格外刺耳。几十年的老槐树一声断了腰,树顶的喜鹊窝摔在地上,刚出壳的小喜鹊唧唧地叫着,没了声息。老橡树倒下时,树根带着一大块土翻起来,几只冬眠刚醒的刺猬被压在底下,发出细弱的哼唧。
老二站在山坡上,叉着腰喊:快点!都快点!天黑之前必须砍完!他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砍伐声淹没,那些倒下的树,在他眼里不是绿色的生命,是一锭锭银子,是砖瓦房的梁,是新媳妇头上的金钗。
太阳落山时,南面的山彻底变了样。光秃秃的山坡像被剃了头,露出黄拉拉的土,风一吹,尘土卷着碎叶往山下跑。老二数着王掌柜送来的银子,笑得合不拢嘴,压根没看见,山脚下的小溪,水已经变得浑黄。
那天晚上,天气闷得像口大蒸笼。老大石头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叫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他爬起来,往院里看,天上的星星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。要下大雨了。他心里嘀咕着,往灶房添了把柴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像是在应和他的不安。
半夜时分,雨真的来了。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,是瓢泼似的,砸在房顶上,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。老大石头披着蓑衣站在门口,看见北面的山上,松树的影子在雨里摇晃,像一群撑着伞的汉子,稳稳地站着。雨水顺着树干流进土里,没掀起多少泥。
可南面的山,就不一样了。
雨下到后半夜,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,像是远处的雷声,又比雷声近得多。老大石头心里一紧,往南面跑。刚跑到村口,就看见黄色的泥浆裹着石头、断木,像一条疯狂的大龙,从南面的山坡上冲下来,直扑老二石头家的方向。
老二!老二!老大石头嘶声喊着,声音被雨声吞了进去。
第二天雨停了,太阳出来,照着满目疮痍的青石沟。老二石头家的土坯房,连影子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被泥浆覆盖的平地,偶尔露出半截炕沿。那堆还没来得及存进钱庄的银子,混在泥里,变成了黑糊糊的疙瘩。
老大石头站在南面的山坡上,脚底下的土松得很,一踩一个坑。没有了树的遮挡,阳光直直地晒在地上,泥土被晒得裂成小块,像一张张哭泣的嘴。他想起爹说的山空了,水就野了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村里的老人说,老二这是惹了山神爷。可老大石头知道,不是山神爷发怒,是山自己疼了。树是山的筋骨,草是山的皮肉,把筋骨皮肉都扒光了,山能不疼吗?疼极了,自然要喊,要动,要把那些伤害它的东西推开。
后来,老大石头把南面的山也管了起来。他每天背着树苗上山,一棵一棵地栽。有人说:这山都这样了,栽了也白栽。石头不说话,只是栽。
十年后,南面的山又冒出了绿。虽然没有北面的山茂密,可小树苗们站得整整齐齐,像一群懂事的孩子。风穿过林子,又有了呜呜的响,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愤怒的咆哮,像是温柔的叹息。
老大石头还是每天上山,只是不再砍树了。他带着小孙子,教他辨认哪棵是松树,哪棵是橡树,告诉他:山有山的脾气,你待它好,它就给你挡风挡雨;你欺负它,它就不跟你客气。这不是啥老天爷的惩罚,是日子本来的样子——你种啥因,就收啥果。
小孙子似懂非懂地摸着小树苗的叶子,叶子上的露珠滚下来,落在土里,悄无声息,却像在说一个古老的道理:那些看不见的规矩,比刻在石碑上的字,更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