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从将军的怒到匹夫的悔(2/2)
“我问你们,赵国最怕什么?”蔺相如打断他,目光扫过众人,“最怕的是秦国来攻。可秦国为什么迟迟不敢来?不是因为赵国的城墙有多高,而是因为赵国既有能打仗的廉颇,也有能在朝堂上周旋的我。就像一只鸟,得有两只翅膀才能飞。”
他走到窗前,指着远处的城墙:“要是我们俩打起来,就像把鸟的一只翅膀掰断了。到时候秦国趁机打过来,赵国就完了。你们说,我是该争一时之气,还是该护着赵国这只大鸟?”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响。缪贤摸着胡子,忽然老脸一红,对着蔺相如作揖:“大人远见,是我们糊涂了。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蔺相如扶起他,“换作是我年轻的时候,恐怕也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这些话,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廉颇耳朵里。
那天晚上,廉颇正在军帐里喝闷酒。他今天又在街上堵了蔺相如的车,看着对方灰溜溜地绕路走,心里本该痛快,可不知怎么的,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副将进来送军报,犹豫了半天,还是把从城里听来的话学了一遍——学蔺相如说的“两只翅膀”,学他说的“护着赵国这只大鸟”。
廉颇捏着酒爵的手猛地一紧,青铜爵“咔嚓”一声裂了道缝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蔺相如,是在渑池会后的庆功宴上。那时蔺相如刚逼着秦王击了缶,满朝文武都在欢呼,只有他觉得这小子不过是运气好。后来赵王给蔺相如升职,他心里就更不痛快了——他廉颇流的血,凭什么抵不过别人说的话?
可现在静下心来想想:蔺相如拿着和氏璧去秦国,明知凶多吉少,却能完完整整地把玉带回来;渑池会上,秦王的侍卫都拔刀了,他还敢抱着玉缶往前冲。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是胆小鬼?
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次的所作所为:堵在街心不让路,在石桥上唱粗话,看着对方的车陷在冰水里……那些他原本觉得很解气的事,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做了些什么啊!”廉颇一拳砸在案几上,案上的酒坛翻倒在地,酒液流了一地,像一滩血。
他想起自己身上的伤疤——左肩的箭伤是长平之战留下的,右腿的刀伤是为了救赵王砍的,这些伤疤都在告诉他:你是赵国的将军,不是争风吃醋的泼皮。
“来人!”廉颇吼道。
“将军?”
“拿荆条来!”
副将吓了一跳:“将军,您要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少废话!”
那天深夜,邯郸城的百姓都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人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,还带着“哗啦哗啦”的响声。
几个起夜的老汉推开窗,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往蔺相如府里跑。那人身子是光的,背上捆着一捆荆条,荆条的尖刺扎进肉里,渗出血珠来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能看见满身的伤疤。
“那不是廉将军吗?”有人揉了揉眼睛。
没错,正是廉颇。他光着脚,背着荆条,一步一步地跑到蔺相如府门前,“咚”地一声跪了下来。
府里的人听见动静,赶紧禀报蔺相如。蔺相如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跪在地上的廉颇,还有他背上渗着血的荆条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跑过去扶他:“将军,您这是做什么?”
廉颇把头埋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:“蔺大人,我是个粗人,是个匹夫!我只看见自己的功劳,看不见您的苦心;只知道争面子,不知道顾大局!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赵国!您要是还肯原谅我,就用这荆条打我吧!”
蔺相如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知怕为何物的将军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,眼眶也热了。他亲手解开廉颇背上的荆条,扔在地上,然后扶起他,拍着他的肩膀:“将军能明白就好,过去的事,提它做什么?”
“不!”廉颇攥着他的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抖得厉害,“我廉颇这辈子服过谁?服过赵王,服过赵国的百姓,今天,我打心眼儿里服您!”
那天晚上,蔺相如留廉颇在府里喝酒。两人都喝了不少,从兵法聊到农事,从边关的风沙聊到城里的趣事。廉颇说他明天要亲自去给蔺相如的车夫赔罪,蔺相如说他改天要去军营看将士们操练。
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两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。一个手上满是老茧和刀剑的伤痕,一个手上带着笔墨的清香和玉璧的温润,此刻却一样的有力,一样的滚烫。
第二天,邯郸城又热闹起来。人们看见廉颇和蔺相如同乘一辆马车穿过街市,廉颇亲自为蔺相如驾车,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小调。卖胡饼的老汉笑着说:“看来这赵国的天,又要晴了。”
脚夫们扛着担子走过,听见车里传出爽朗的笑声。有人说,那笑声里,藏着比刀剑更厉害的东西——能让城墙更坚固,能让河水更清澈,能让赵国的百姓,夜里睡得更安稳。
后来,秦国的细作把这事报回咸阳。秦王听了,半天没说话,最后叹了口气:“赵国既有廉颇之勇,又有蔺相如之智,还有两人这般同心,看来这几年,是动不得赵国了。”
而邯郸城的老人们,总会给孩子们讲起那个故事——讲那个背着荆条的将军,讲那个甘愿涉水的上卿,讲两只翅膀如何让赵国这只大鸟,在乱世的风里,稳稳地飞了许多年。
他们说,这世上的事啊,就怕“各相责”三个字。你怪我不够勇猛,我怪你不够圆滑,吵来吵去,最后只会让外人捡了便宜。可要是能“各自责”,多替对方想想,多为大局盘算,再大的坎儿,也能迈过去。
就像邯郸城的那座石桥,你让一步,我让一步,路就宽了;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,桥就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