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山路转弯处(2/2)
车拐了个急弯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响。过了没多久,又一块木牌,同样的字,只是颜色更淡,像被雨水泡过。
这牌子,一路上多着呢。苏晚递给他瓶水,当年修路的人,怕司机大意,隔段路就立一块。
林深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。塑料瓶被捏得变了形,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凉丝丝的。
第三个转弯,第四个转弯...木牌越来越多,有的钉在树干上,有的嵌在石缝里,有的歪在草丛中。前方转弯四个字,像句咒语,在他眼前晃来晃去。
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打在脸上,他紧张得忘了词,台下有人起哄,是导演喊,说重来一次,别怕;想起二十二岁那年,演主角被替换,他在后台哭了半夜,第二天照样去给新人搭戏,说配角也能发光;想起和苏晚刚结婚时,挤在十平米的阁楼里,冬天没有暖气,两人裹着一床棉被,说等我红了,给你买带阳台的房子。
那时候的路,不也拐过弯吗?
车爬到山顶时,云真的压得很低,伸手好像能摸到。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,青的、蓝的、紫的,像幅泼墨画。风从峡谷里钻出来,掀动苏晚的头发,也掀动林深额前的碎发。
你看。苏晚指着盘绕的山路,像条银蛇,它要是一直往前冲,早就掉下去了。正是因为弯了这几下,才能爬到顶。
林深的喉咙突然发紧。他看着山下的路,看着那些散落的前方转弯木牌,突然想起自己被推进手术室那天,医生说以后可能站不起来,他当时想的是站不起来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
他以为演员这条路断了,人生就该结束了。可山路上的转弯,不是结束,是换个方向继续走啊。
回去吧。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我想试试导戏。
苏晚的眼睛亮了,像落了星星。
回到家的林深,像换了个人。他不再关窗帘,让阳光照进房间,落在轮椅的扶手上,暖融融的。他开始翻看以前的剧本,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批注;苏晚帮他找来编剧,他坐在轮椅上,比划着镜头该怎么移,灯光该怎么打。
第一次导戏那天,他在监视器前坐了十二个小时。腿麻了,手肿了,却精神得很。当第一个镜头拍完,现场响起掌声时,他摸了摸眼角,湿湿的。
那部戏后来拿了奖。颁奖礼上,他坐着轮椅上台,台下的掌声比他当年自己获奖时还响。他说:我要谢谢一段山路,它教会我,路到尽头时,转个弯,说不定能看见更好的风景。
再后来,他开始写东西。写舞台背后的故事,写轮椅上的日子,写那些转弯处的光。书出版那天,苏晚把第一本递给老夫妻民宿的老板,老板翻着书,咧着嘴笑:我说嘛,好胳膊好腿的,哪有过不去的坎。
现在的林深,常去那座山里。有时候是带着剧组勘景,有时候是和苏晚散步。他会让司机在那些前方转弯的木牌前停下,看着红漆剥落的字,想起那个在山顶吹风的下午。
他终于明白,人生哪有什么笔直的坦途。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,那些不得不停下的脚步,不过是命运在提醒你:该转弯了。
就像老戏台的幕布,落下不是结束,是为了下一场更精彩的开场。而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,回头看时,不过是路上必须拐过的弯,让你在山重水复之后,遇见柳暗花明。
风穿过山谷,带着松涛的声,也带着林深的笑。他知道,只要心里的路还在,转多少弯,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