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嗓门越高,心隔越远(2/2)

戒嗔师父笑了:“那你们再说说,村里的二柱和杏花,他俩说话用得着喊吗?”

一提这俩人,明心的脸先红了。二柱是村里的货郎,杏花是绣坊的姑娘,俩人好得蜜里调油。上次明心去买针线,正撞见二柱给杏花送新摘的桑葚,俩人蹲在葡萄架下,脑袋凑得快碰到一起,说话声小得像蚊子哼,可那眼睛里的光,比庙里的长明灯还亮。

“他俩才不喊呢!”明心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二柱跟杏花说话,那嗓门软得像,我站旁边都听不清说啥。可俩人光是对着笑,就像把话全说透了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戒嗔师父起身推开后窗,窗外是片菜园,园角的黄瓜架上,两个小黄瓜扭着腰缠在一起,“心近了,就像这对黄瓜,不用说话,藤子自个儿就缠上了。你见过葡萄架下的悄悄话吗?那声音再小,也能像葡萄藤一样,顺着耳朵钻进心里;那眼神再柔,也能像架葡萄,把两颗心缠得紧紧的,想分都分不开。”

智空蹲在门槛上,突然拍了下大腿:“我想起三十年前,跟我家老婆子拌嘴。那天她煮糊了粥,我嘟囔了句‘败家娘们’,她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,嗓门比打鸣的公鸡还响。我越听越气,也跟着喊,最后俩人分着睡了三天。后来我实在熬不住,半夜摸进她被窝,没说话,就往她手里塞了块糖,她攥着我的手,眼泪把枕头都哭湿了——现在想想,那三天里,我俩的心怕是隔了条河,可那块糖一递,河上就架起了桥。”

“桥是咋架起来的?”明性追问。

“靠的不是喊。”戒嗔师父指着菜园里的水井,“你看那井绳,越使劲拽,越容易断;慢慢松,反倒能打上水来。人心也一样,你越是急着把自己的理往对方耳朵里塞,对方越要把耳朵堵上;可你要是先松松劲儿,像给花浇水似的,慢慢渗,那理儿自个儿就发芽了。”
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。王屠户和张木匠居然肩并肩走进来,王屠户手里还提着块肋条肉,张木匠胳膊上夹着块新刨的木板。

“戒嗔师父,”王屠户把肉往供桌上一放,脸还红扑扑的,“刚才跟老张吵得脸红脖子粗,回头一想,多大点事?这不,割块肉请您尝尝,也算我俩赔个不是。”

张木匠挠挠头,把木板递过去:“我瞅着您禅房的门板松了,给您换块新的,结实着呢!”

俩人你一言我一语,嗓门还是不小,可那语气里没了火药味,倒像晒场上聊天的老伙计。明心偷偷捅了捅明性:“你看,他俩不喊了,心是不是又凑到一块儿了?”

戒嗔师父笑着点头,指了指墙角的蜘蛛网:“你们瞧那蜘蛛,织网时从不会急吼吼的。一根丝一根丝地牵,一个圈一个圈地绕,慢慢来,最后那网结实得能粘住蝴蝶。人心要想靠得近,也得学蜘蛛,别总想着用嗓门当锤子,要学着用耐心当丝线。”

日头偏西时,明心和明性去挑水。井台边,明心拎着桶,忽然凑到明性耳边,小声说:“早上抢扫帚的事,是我不对,我不该推你。”

明性的耳朵红了,也压低声音:“我也不对,我不该骂你‘小赖皮’。”

俩人对着笑起来,笑声像井里的水,清凌凌的。井绳轱辘轱辘转着,水桶沉下去,又晃悠悠地浮上来,装满了亮晶晶的水——就像两颗挨得近了的心,总能盛满甜滋滋的滋味。

后来,观音庙的小和尚们再撞见谁吵架,就会想起戒嗔师父的话。他们不再急着去劝,只是蹲在旁边看:看那嗓门越来越大,看那脚步越退越远,再看那慢慢消了气,凑到一块儿递烟、递水的模样。

就像老槐树下的影子,正午时分得最清,可太阳一斜,又自然而然地叠在了一起。人心这东西,从来不是靠嗓门喊得近的,是靠那点愿意往一块儿凑的热乎气,慢慢焐热的。

就像戒嗔师父常说的:“嗓门是风,吹得越猛,人心的叶子落得越快;温柔是雨,下得越细,人心的根扎得越深。”这话,明心和明性记在了心里,也记在了每天挑水的井台上,记在了禅房飘出的茶香里,记在了每一个从争吵到和好的寻常日子里。,